暮色漫进半山别墅的落地窗,白日里铺满桌面的账目、据点分布图一一收拢妥当。整整一日,江钺陪着许清梳理三邦境内的商铺脉络、布防线路,许清安静翻看资料,时不时轻声提问,一副懵懂好学的模样,傅时予就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全然是纵容。
事务总算告一段落。
许清缓缓站起身,舒展脊背伸了个慵懒的懒腰,抬手轻轻揉着发酸的右肩,眉眼弯起,侧头看向傅时予。
“哎哟,时予,忙完了。该做饭了。”她顿了顿,视线转向一旁等候的江钺,语气自然随和,“江钺,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吧,尝尝我亲手做的菜。”
江钺闻言,第一反应不是应下,而是下意识抬眼望向傅时予。多年的习惯刻在骨子里,任何决定,都要等候老大的示意。
傅时予淡淡颔首,声音平静:“留下。”
“谢老大,谢许小姐。”江钺躬身应声。
厨房里很快飘出饭菜香气。许清独自在灶台前忙碌,不多时,满满一大桌家常菜端上桌,荤素搭配,烟火气填满偌大冰冷的别墅。
席间,许清举止亲昵自然,当着江钺的面,不停拿起筷子给傅时予夹菜,轻声叮嘱他多吃一点。直到一筷子西红柿炒蛋,稳稳落在傅时予的白瓷碗里。
傅时予的动作猛地一顿。
江钺握着筷子的手瞬间僵住,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几乎是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傅时予。跟随傅时予多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老大极其厌恶西红柿炒蛋,一口都不肯碰,是多年未曾更改的习惯。
许清像是没有察觉到江钺的震动,干脆起身走到傅时予身侧,重新用筷子夹起一块,递到他唇边。
傅时予愣了一瞬,微微张开嘴,将那口西红柿炒蛋吃下。
许清低低笑起来,声音柔软:“谁说不吃,这不是吃了?”
江钺默默看着这一幕,心神震动。
他原本以为,许小姐只是老大放在心尖上疼惜的人,可此刻才真切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能让老大打破坚持多年的忌讳。
许清留他吃饭,哪里仅仅是招待一餐饭菜。这顿饭,就是一场无声的宣告。往后许小姐的话,绝非寻常枕边闲话,万万不可轻视,更不能随意忤逆。
晚餐慢慢结束。江钺起身准备向傅时予告辞,脚步刚走到客厅回廊,还未跨出别墅正门,一阵轻快的笑闹声从客厅传来。
他脚步下意识顿住。
傅时予斜倚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份报纸,还没来得及翻开。许清收拾完厨房,洗干净手,刚涂上护手霜,带着淡淡的甜香,一屁股坐到他身侧。她抬起手背凑到傅时予鼻尖。
“闻一闻,香不香?”
傅时予放下报纸,手臂一伸,直接将她揽入怀中,低头便想吻她,眼底翻涌着情欲。
许清伸出一根纤细的指尖,轻轻抵在他的唇上,眼尾带着笑意,低声说道:“这次只能亲亲嘴唇,不能急。吃多了不怕撑着?凡事细水长流,不能急于一时。”
话音未落,她指尖轻轻戳了戳傅时予身侧的肋骨。
傅时予浑身猛地一颤,猝不及防地低笑出声。他竟怕痒,身子下意识往旁边躲闪。
许清来了兴致,一下又一下,接连去戳他肋骨。
“别闹……”傅时予笑声低哑,伸手去抓她作乱的手,两人在柔软的沙发上互相躲闪拉扯,清脆的笑声接连不断,在空旷安静的客厅里散开。
江钺站在回廊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见过傅时予杀伐果决,见过他冷眼处置叛徒,见过他面无表情定下生死,却从来没有见过老大这般模样。卸下所有冰冷凌厉,像个寻常男人,会笑,会躲闪嬉闹。
原来老大不仅仅愿意为许小姐吃下厌恶多年的菜,还能在她面前放下所有防备,任由她打趣逗弄。
江钺屏住呼吸,悄悄收回目光,没有上前打扰。心底的认知再一次被夯实:许清在傅时予心中的分量,无可替代。日后但凡许小姐有所交代,他必须慎重对待,绝不能有半点怠慢。
门外值守的两名保镖,也隐约听见屋内传来的笑声,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诧异。
保镖甲压着嗓音小声感叹:“跟着老大这么多年,从没听见老大笑得这么轻松。”
保镖乙微微点头:“许小姐,是唯一能让老大卸下锋芒的人,咱们万万不可怠慢。”
客厅里的嬉闹渐渐平息。
许清靠在傅时予怀里,脸上还带着浅浅笑意,温顺地把头枕在他肩头。可当傅时予抬手揉她头发,目光移开的刹那,她眼底的笑意缓缓褪去,深处是一片冷静幽深。
这一顿晚餐,一场沙发前的笑闹,她要的效果,已经全部达到。
她侧头轻声开口,语气像是随口闲谈:“方才吃饭的时候,听你们说起玄寨,凌峥还有他手下裴烈,正在一点点吞掉祁南昭留下的地盘,听着怪吓人的。”
傅时予伸手揽紧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安抚她的不安:“不用怕,那些边角地盘,他们想要便拿去。若是敢越过边界触碰核心地带,我会连根拔除,不留后患。这些肮脏纷争,不需要你来费心。有我护着你。”
许清乖巧“嗯”了一声,不再多问。
心里却清清楚楚。
祁南昭已经彻底消失,旧仇了结。玄寨凌峥、裴烈趁虚而入,边界暗流涌动,三邦的局势,很快就要乱起来。
方才江钺亲眼目睹的一切,会在他心里埋下敬畏。往后她翻阅资料、提出想法,江钺心中会先存一份顾忌,少许多阻碍。
温柔是她的保护色,餐桌是棋局,连这场沙发上看似随性的嬉闹,也是精心的展示。
旧敌落幕,新敌登场,人心已然收服,权柄大门敞开。
她安稳靠在傅时予怀中,静静等待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