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三月末,春暖进村。
太平村田地里青苗铺得满眼翠绿,风一吹,起伏成浪。只是今日村里闲话格外多,家家户户蹲在村口唠嗑,话题绕来绕去,全是县里国营机械厂裁员的事。
刚过午后,村口大槐树下聚了一堆乘凉的村民。
一个穿蓝布褂的大婶嗑着瓜子,嗓音敞亮:“听说了没?机械厂第一批裁人下来了,好多年轻工人都回家待业了!”
旁边一个老汉抽着旱烟接话:“那可是铁饭碗啊,说没就没?这年头公家厂子也不稳当了?”
“稳什么稳!”旁边年轻媳妇凑趣插嘴,“我听我家亲戚说,优先裁新进厂的年轻人,老实肯干的最先被踢,油滑混日子的老油条一个不动!”
有人忽然压低声音,笑着打趣:“那可不!咱们村温家大孙子温明辉,前年费劲扒挤进机械厂,这下怕是栽了!”
这话一出,一圈人纷纷附和。
“哎哟,那孩子多老实啊,天天加班干活,我看最勤恳的就是他。”
“老实有啥用?没后台没靠山,不裁他裁谁?”
“当初温家多风光,到处炫耀孙子端公家饭碗,这下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惜了家里那点积蓄,送礼求人,全打水漂咯!”
七嘴八舌的闲话顺着风飘进村子深处,一路飘到东头温家老宅。
温家院子死寂沉沉,半点春日暖意都没有。
姥爷温长庚蹲在门口石阶上,一言不发,只闷头抽旱烟,烟雾一团团堵在胸口。一辈子老实务农,不争不抢,从没盼过天降富贵,就盼晚辈安稳度日,可偏偏安稳最难求。
姥姥周秀娥坐在门槛上,脸色铁青,胸口憋着一股闷气,压得她浑身难受。
大舅温建国缩在一旁矮凳上,垂着头,肩膀垮着,性子向来懦弱绵软,遇上大事只会发愁,半句主意都拿不出来。
大舅妈李秀莲红着双眼,指尖攥得发白,默默抹着泪,心疼钱、心疼人情、更心疼自家争气的儿子。
院子正中,温明辉笔直站着,脊背僵硬,脸色苍白。二十四岁的年纪,满心踏实勤恳,以为埋头干活就能安稳一辈子,一朝裁员,所有期盼轰然倒塌。
他亲妹妹温玉玲立在一旁,眉眼清亮、性子正直通透,看着一家人垂头丧气,又想到村口那些闲言碎语,心里又气又无奈。
死寂里,周秀娥最先憋不住,重重一拍大腿。
“凭什么!”她声音又急又颤,满是不甘,“我家明辉哪里差了?上班从不迟到早退,脏活累活抢着干,逢年过节还给车间老师傅送礼问好!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干活,凭什么第一个裁他!”
李秀莲喉头哽咽,压着哭腔:“妈,我这心里跟针扎一样疼。当初为了争这个进厂名额,我们把家里秋冬两季余粮全卖了,又四处借钱托人,前后跑了十几趟县城,低三下四求人。整整两年,家里一件新衣服没添,一口好吃的没舍得,就盼他稳稳当当熬出头。”
温建国闷声叹气,嗓音干涩:“我当初就怕不稳,可旁人都说国营厂是铁饭碗,一辈子稳当。我这辈子安分守己,从不敢犯错,以为老老实实过日子,就能护着孩子平安,没想到……”
他话说一半,只剩无尽颓然。懦弱半生,遇事只会认命,半点法子都没有。
温明辉垂着眼,声音低沉沙哑:“厂里开会说了,改制减负,工龄短的全部优先清退。我进厂最晚,首当其冲,文件贴在大门口,谁看都一样,改不了。”
“改不了就认栽?”周秀娥气得胸口起伏,“我们家的钱、人情、脸面,全都白白搭进去?!”
“不认又能怎么样?”温明辉苦笑一声,眼底全是挫败,“公家改制,普通工人没有半点话语权。”
“那你跟苏晚的婚事怎么办!”周秀娥急得红了眼,“人家姑娘爹妈当初同意,就是看中你这份稳定工作!现在你没了工作,无业在家,人家凭什么还愿意嫁女儿过来?!”
这话戳中了最痛的地方。
李秀莲眼泪瞬间滚落:“前几天两家才说好,下半年定日子、攒彩礼。这下好了,全黄了!村里人现在指不定怎么笑话我们,笑我们家白费功夫,笑我儿子没本事!”
温玉玲终于开口,声音清亮沉稳:“妈,姥姥,你们别乱慌。工作没了可以再找,婚事未必就黄。苏晚姐不是看人工作的人,她真心跟我哥处对象,不会因为下岗就翻脸。就算旁人闲话多,我们自家不能先垮了。”
周秀娥转头瞪她:“你小孩子懂什么!过日子不靠感情靠实处!没正经工作、没稳定收入,拿什么养家?拿什么娶媳妇?”
“可慌也解决不了问题。”温玉玲不卑不亢,“我哥年轻、能吃苦、手脚勤快,就算不进工厂,也饿不死。没必要垂头丧气,更没必要任人戳脊梁骨。”
几人正说着,院门外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姨温晓燕、小姨夫张茂生晃悠着走进来,两人刚从村口听完满肚子闲话,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看热闹意味,骨子里尖酸势利,一进门就开启挑刺模式。
温晓燕扫了一圈院里沉郁气氛,故作惊讶地扬声:“哎哟,一家人怎么都蔫巴巴的?我刚在村口听村里人说,明辉被机械厂裁回来了?真的假的啊?”
张茂生跟进落座,一脸事不关己的轻佻:“我就说当初别折腾!年轻人新进厂,根基不稳,最容易被开刀。你们偏不信,非要砸钱托关系,现在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李秀莲听得心里堵火,忍不住辩解:“当初谁不说这是好出路?谁能想到说裁就裁!”
“话可不能这么说。”温晓燕嘴角挂着淡笑,语气刻薄,“机遇是给有本事的人的,没那福气,强求也没用。说到底,还是明辉自己运气差,压不住公家的饭碗。”
温明辉眉头紧蹙,没吭声,骨子里的体面让他不愿争执。
温玉玲当即顶回去:“小姑,话不是这么讲的。我哥兢兢业业干活,从没出错,裁员是厂里改制制度问题,跟运气没关系。村里人不懂乱说也就算了,您是自家长辈,怎么也跟着说风凉话?”
“我这是实话!”温晓燕立刻拔高声音,一脸理直气壮,“实话难听但管用!现在工作没了,眼下面临娶不上媳妇、在家待业,不是难处是什么?我又没说错!”
张茂生趁机撺掇,一脸精明算计:“行了行了,别吵自家人。事已至此,难过也没用。要我说,最简单稳妥的路子——找你大姑温芝兰呀!”张茂生看着这几人,眼珠子咕噜噜直转,心里盘算着:“你们去找呀,给我打个样,你们占到便宜我才好去占个大便宜呀!”
这话一出,院里瞬间安静。
周秀娥眼神一动,立马来了精神:“对!找芝兰!她在县城待了一辈子,人脉广、熟人多,见识比我们乡下人多!让她托托关系,再给明辉找个正经工作!”
温建国立刻面露难色,懦弱地摆手:“不行不行,不妥当。大姐不容易,婆家规矩多,日子也是一步一步熬出来的。我们娘家一有事就去找她帮忙,太过拖累她了。”
“拖累什么拖累!”温晓燕立刻反驳,语气尖锐,“那是她亲侄子!自家人有难,她不帮谁帮?当初娘家帮扶她出嫁,现在她日子安稳了,回馈娘家不是天经地义?大姐若是不能给明辉找工作,那给他些钱也是好的呀,跟她要……嗯……要他个……几万块……,不,十几万块!听说大姐的闺女顾晏清赚了大钱了!这是她应该给的,自己的亲侄子不管,她就不配姓温!”
张茂生跟着煽风点火:“就是,就是!!亲戚就是互帮互助的。她随便托个熟人,安排个轻松岗位,比明辉在家种地、出外卖力气强百倍。实在没岗位,先让明辉去县城投奔她,住她家里,吃喝都她家出,爸,妈,你俩也去,让她养老,反正她有钱,不花白不花,这是她做女儿该孝顺你们的,理所应当给的!”
“我不去。”
温明辉抬头,语气坚定,带着年轻人的骨气。
“我不去麻烦大姑。大姑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难处,我身为晚辈,没本事闯出前路就算了,不能再去拖累长辈。工作我自己找,出路我自己挣,不用靠人情乞讨。人家有钱那是人家清清自己凭本事赚的,我去要算咋回事?”
温晓燕立刻嗤笑出声:“你看你这孩子!死要面子活受罪!年轻人气性大有什么用?面子能当饭吃、能当媳妇娶?现在放不下脸面,以后有你后悔的!”
“脸面不靠求人换来,小姑,别以为我们都是傻子,你也是爷奶的闺女,你咋不给爷奶养老呢?你凭什么不给爷奶钱花呢?你这是让我们搭上脸面去给你们探路,真是……”温玉玲护着哥哥说话,丝毫不留情面,冷声回怼温小燕:“我哥凭力气吃饭,不丢人。倒是小姑、小姑父,张口闭口找大姑兜底,事事指望旁人帮扶,才是真的没底气。”
“你这死丫头还敢教训长辈?!就算我是那样想的有错吗?她作为家里的老大就应该帮助我们这些亲人!”温晓燕脸色瞬间沉下来。
眼看两人又要争执,一直沉默抽烟的温长庚终于抬手摁灭烟袋,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都别吵了。”
他抬眼,看着满院儿女,疲惫又通透:“芝兰是长女,心软顾家,可她不是靠山。更不是你们的赚钱机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能把晚辈的前程、家里的难处,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周秀娥不甘心:“那明辉就这么耗着?咱去了不要钱,就让她给明辉找个工作就行,也不用芝兰给我们养老,她条件好了起码把她那一份孝敬钱给我们吧?”
“耗不住,也不靠求人。”温长庚看向孙子,眼神沉稳,“工作没了,人没废。年轻、有力气、肯吃苦,哪里都能挣饭吃。公家饭吃不成,就吃自己双手挣的饭,不丢人。”
话音刚落,院门口又路过两个隔壁邻居,探头探脑往里瞧。
隔壁婶子笑着搭话:“温大叔、周婶子,在家呢?听说明辉工作的事了?真是可惜啊!不过年轻人不怕摔,慢慢总能缓过来!”
旁边邻居大叔假意安慰,实则看热闹:“就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以后能挣更大的出息!”
两句场面话,听得人心里五味杂陈。
谁都听得出来,外头全村人,全都在看温家的笑话。
院内,李秀莲低头擦泪,满心委屈无奈。
温建国垂头叹气,依旧束手无策。
温晓燕夫妇满脸不以为然,心里只想着薅大姑的人情。
唯有温明辉、温玉玲兄妹二人,眼神渐渐坚定。
求人不如求己,靠谁不如靠自己。
乡下人情冷暖、闲言碎语、亲戚算计、家人愁闷,通通压在心头。
一场下岗风波,吹散了往日风光,也彻底照见了这一大家子的人心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