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州卫操练日复一日,军纪森严,烽烟紧绷。
军营粮草本该由掖州县衙按期输送补给,可连日以来,粮车迟迟不到。
探卒回报,掖州县令孙祥福百般推诿,以秋收未熟、粮库空虚、流民耗粮为由,层层拖延、敷衍塞责,刻意卡压边关军粮。
边关将士枕戈待旦,最忌粮草不济。营中粮储日渐紧缺,上下人心焦躁。
肖珏公务繁重,一边整肃军纪、排布边防,一边数次行文催粮,孙祥福依旧阳奉阴违,拖延糊弄。
军营众人皆愤懑无奈,却碍于地方官职权纠葛,一时无从彻治。
此事悬在营中,成了压在众人心头的一桩琐事隐患。
时序悄然入中元。
边城不禁烟火,入夜之后,城外河道两岸灯影摇曳,百姓放灯祈福,晚风载着万千灯火缓缓漂流,消解几分军营常年的肃杀冷硬。
操练解禁、夜色安闲。
王霸、郑立一众新兵相约出城看灯嬉闹,喊上禾晏同往。
“禾晏,走!中元佳节,城外河灯极盛,难得松快一回!”
禾晏淡淡摇头,婉言推辞:“你们去吧,我在此闲坐便可。”
众人不疑,结伴离去。
偌大营地稍显清静,晚风微凉,星河低垂。
禾晏独自走到河畔无人僻静处,买了一盏素白河灯。
三年鸣水血殇、数年沙场浮沉、至亲背刺毒目、古寺濒死重生,这一路太苦、太沉、太孤。
她指尖轻轻抚过灯面,眼底落满无人知晓的怅然,轻声自语:
“过往半生,杀伐满身,谤名满身,伤痕满身。今日中元,只愿旧梦落幕,冤屈得雪,往后山河安澜,我亦不负本心。”
她俯身,将河灯轻轻推入流水。
灯烛摇曳,随波逐流,漂向夜色深处,像是在送别那个死于鸣水、死于何家、死于玉华寺的——永远停在过往的自己。
岸边不远处,两道身影静立暗影,是巡夜路过的肖珏与齐旻。
夜色朦胧,看不清她眼底情绪,只看得见她孤身立在河畔,单薄落寞,沉静孤冷,与寻常新兵少年的跳脱热闹全然不同。
齐旻语声清淡,暗含探究:“此人沉静多虑,心性远超普通乡勇新兵,越发不像寻常布衣出身。”
肖珏望着那道落寞背影,眸底疑色沉沉,未置可否。
二人止步未扰,转身离去,闲谈之间,无意间提起家事旧往。
齐旻随口问道:“你家中除仲武老将,听闻还有一位兄长?”
肖珏语气极淡,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涩:“长兄肖璟自小爱文,但是肖家需要有人撑起这个担子”
短短一句,轻描淡写,却是肖家埋在烽烟里的又一桩伤痛。
不远处尚未走远的禾晏,闻言身形微顿。
她从前只知肖家忠勇满门、肖仲武鸣水殉国,却从不知,肖珏还有一位兄长肖璟,肖珏代兄撑起家庭重任
原来他一身冷硬、沉默寡言、杀伐决绝的底色里,也藏着层层叠叠、从未对外言说的家国血痛、骨肉别离。
一念起落,心绪沉沉,她默然转身归营。
第二日,军营重头戏——全军争旗对抗赛如期开启。
新兵以小队为单位,入郊外山林阵地,限时三个时辰,夺旗、占点、突围、擒敌,积分最高者为全军第一,有奖擢升。
王霸一早便愁眉苦脸:“完了,咱们小队体能普遍中等,跑也跑不过、打也打不过精锐老兵队,怕是一轮就被淘汰!”
郑立亦是忧心:“山林地形复杂,沟壑、密林、岔路极多,极易迷路、被人伏击,盲目冲杀必输无疑。”
小队众人垂头丧气,全无底气。
禾晏看着众人焦虑模样,平静开口:“不必慌乱,有地形在,蛮力从不是决胜唯一法子。”
众人齐齐看她。
禾晏取来纸笔,凭借多年沙场勘察地形的精准眼力、军旅积淀的布局经验,寥寥片刻,徒手手绘出整片参赛山林的精细地形图。
沟壑、高地、密林、暗道、水源、埋伏死角、旗点分布、捷径小路,一一标注,清晰规整、精准无误,丝毫不输军中正规沙盘舆图。
王霸瞪圆了眼:“禾晏!你这也太神了!这地形画得比军械房的图还清楚!”
郑立震撼不已:“你居然通晓舆图绘制、战地布局?这绝不是乡野自学能会的本事!”
禾晏淡淡带过:“往日闲时自学,略懂一二。”
随后她蹲身指图,冷静排布战术,有条不紊:
“高地视野开阔,留两人隐匿驻守,瞭望预警;密林暗道为偷袭捷径,派三人绕后偷旗;正面不必硬拼,咱们避其锋芒、穿插迂回、抢占空白旗点,专攻他人盲区。以快、巧、隐取胜,不拼蛮力,只拼布局。”
句句切中要害,战术缜密精妙,进退有度、攻守兼备。
小队众人豁然开朗,心底底气瞬间拉满。
争旗赛开启,各小队一窝蜂冲向中心主旗,蛮力厮杀、正面硬抢,乱作一团、互有损耗。
唯独禾晏小队,严格依照她的地图布局与战术行事,分工明确、节奏有序。
旁人苦战抢一旗,他们悄无声息连夺数面盲点散旗;
旁人相互缠斗损耗战力,他们绕后突袭、定点占点、步步收割积分。
整场赛事,禾晏坐镇调度,冷静控局,预判对手路线、提前规避伏击、精准抢占先机。
三个时辰结束,赛事落幕。
全场厮杀最凶的精锐小队只夺得三面主旗、积分平平。
而禾晏所在小队,凭精妙地图与绝稳策略,斩获七面旗帜,积分断层第一。
消息传回军营,全军震动。
校场高台之上,肖珏看着下方被报上来的赛事战绩与那一张精细绝伦的手绘地形图,眸光骤然深凝。
精准地形预判、迂回穿插战术、盲区夺旗思路,完完全全是正统高阶将帅的布局思维,绝非一个无名乡勇新兵所能拥有。
身侧的齐旻,清雅的眼底探究更甚,低声缓缓道:
“体能平庸,却精舆图、善布局、通战术、懂兵略……这个禾晏,藏得太深了。”
疑点层层堆叠,迷雾越来越重。
他绝非普通新兵。
他的身上,藏着和三年前陨落的飞鸿将军,太过相似的军魂与本事。
肖珏指尖微紧,沉声道:
“继续查。”
风起校场,旌旗猎猎。
新兵榜首荣光加身,可暗中的试探、排查、猜疑,才刚刚推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