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水一战三年已过。
三年来,飞鸿将军禾晏顶着朝野唾骂的罪名,依旧镇守边关,以一己之力压外族千里不敢南下。抚越军铁骨铮铮,百战不败,边关百姓只知飞鸿护民,不知朝堂非议。
大捷凯旋那日,皇城十里铺陈,百官迎归。
谁都以为,等待这位常胜将军的是封赏荣宠,无人知晓,等待她的,是她至亲兄长何如非最阴狠刺骨的背叛。
归府当夜,何府特意摆下盛大接风宴,假意温情,掩尽祸心。
何如非端坐席间,眉眼温雅、笑意和煦,端着酒杯起身,一副体恤手足的模样,语气温和得无可挑剔:
“常年戍边劳苦,浴血护疆,为国担罪、为家争光,今日归京,父兄皆盼你久安安稳,这一杯,为兄敬你。”
何父端坐主位,故作慈爱感慨,沉声附和:
“家门有幸得你撑持,边关安宁皆你之功。饮罢此酒,暂且卸甲歇息,不必再受沙场奔波之苦。”
何晏三年披甲、半生孤战,身处军营冷暖自知,久未体会过半分所谓亲情。此刻看着父兄温和模样,心底紧绷多年的弦微微松弛,未曾设防,抬手举杯,一饮而尽。
酒液清甜,落喉微凉。
可转瞬之间,麻痹剧毒瞬间炸开,顺着血脉席卷四肢百骸。
她瞳孔骤缩,浑身骤然脱力,四肢酸软僵硬,眼前视线飞速涣散模糊。
方才温言敬她的何如非,脸上和煦笑意瞬间尽数敛去,只剩彻骨寒凉与算计阴鸷。
他看着摇摇欲坠的亲弟,语声冷漠,不带半分手足情义:
“何晏你功高震主、威名盖朝,手握抚越重兵,朝野人心皆向你,早已是我登顶路上最大的阻碍。”
何父面色冷硬,绝情开口:
“你身为女子,假冒男儿从军、欺君数年,一旦败露,何家满门倾覆。留你,是祸;除你,方安。”
禾晏浑身冰冷,气血翻涌,难以置信望着眼前至亲骨肉。
她替兄从军、女扮男装、浴血沙场、替家担责、背负鸣水污名、忍尽朝野唾骂,拼尽性命护家国、护家族,到头来,却成了亲兄长的踏脚石、眼中钉。
药力滔天,意识层层沉沦,她彻底陷入昏迷。
何如非联手何父,合谋迷晕亲弟,亲手困住战功赫赫的飞鸿将军。
第二日,金銮大殿,论功定罪。
朝堂之上,徐敬甫一党步步紧逼,借鸣水旧案发难,咬定飞鸿将军迁延不援、见死不救,害死承德太子、老将肖仲武,罪该万死。
满朝文武口诛笔伐,无一人敢为她辩白半句。
龙阶之下,肖珏一身素袍立在百官之列,眼底压着三年未散的血色与悲痛。
鸣水一战,至亲惨死、袍泽尽亡,他整整三年,认定是飞鸿将军援迟误战、冷血负义。
帝王沉吟良久,终是开口:“飞鸿战功赫赫,亦有大罪在前。功过相抵,削去兵权,卸甲归朝,听候发落。”
话音落下,内侍正要传旨。
肖珏骤然跨步出列,声震大殿:“臣有本奏!”
百官哗然侧目。
他抬手拔剑,寒光裂空,当众一剑劈开殿前象征飞鸿军功的将军面具!
清脆裂响响彻金銮,碎裂的面具纷飞落地。
战甲松开,长发垂落,清丽眉眼展露人前——赫赫飞鸿,
满殿死寂,继而朝野大哗。
肖珏握剑跪地,胸腔翻涌着压抑三年的复杂心绪,字字冷沉:
“鸣水之案疑点重重,此人绝不能轻纵!”
龙颜震怒:“殿前动刃,惊扰圣驾!封云将军,杖责二十!”
刑杖落下,皮肉开裂,血染官袍。
可他脊背挺直,未有半分弯折。
受罚过后,他撑着残破血色身躯,再度叩首请命,语气坚定铿锵:
“臣知错受罚!然边关未宁、军心涣散、旧案未清,臣恳请陛下,准臣自带兵戍边,戴罪立功,彻查鸣水真相!”
此时,殿外暗流已定,深宫之内,齐旻与帝王祖孙正式相认。
四岁焚面栖仇、隐忍蛰伏多年的承德太子遗孤,终于认回正统皇族身份。
重回朝堂,他看着跪地请命、血性赤诚的肖珏,缓步出列,清冷语声坦然而公允,当众为其求情:
“陛下,封云将军性情刚正,心系家国,殿前失仪乃心切旧案、急于求真,并非胆大妄为。二十杖惩戒已足,望陛下恕其情、谅其心。”
随即他躬身再请,目光沉静:
“如今边关动荡,旧案迷雾重重,军心无依。臣恳请陛下,准臣随同封云将军远赴边关,协理军务、镇抚军心、监察边情,为陛下镇守山河。”
帝王看着失而复得的皇孙,又看着二人一片赤胆忠心,终是颔首准奏:“准。二人同赴边关,镇边查案。”
朝堂落定,无人再顾那个被至亲背叛、被朝野定罪的可怜人。
何府之内,昏迷的禾晏迎来了最狠毒的处置。
何如非为永绝后患、彻底抹去她的存在、坐稳自己的功名权位,狠心至极。
他不顾手足血亲,强行给昏迷的禾晏灌下蚀目剧毒。
烈火淬毒入眼,剧痛穿脑,血泪滴滴滚落。
曾经洞察千里、决胜沙场的一双明眸,就此被生生药瞎。
何如非立在床前,看着双目流血、奄奄一息的亲妹,语气凉薄残忍:
“你的战功、你的威名、你的兵权,从今往后,皆是我的。你眼瞎身废,再无威胁,便去古寺残灯里,自生自灭吧。”
随后,何家无情将双目失明、满身伤病的禾晏连夜送往冷清孤寒的玉华寺,彻底遗弃。
荒寺风雨,孤灯凄冷,无边黑暗吞噬了她的全部世界。
可何如非依旧不肯放心。
他深知禾晏天赋绝世、将才通天,只要此人活着,他日必有翻盘之日。
为斩草除根、永绝祸根,他暗中派遣顶尖死士连夜奔赴玉华寺,决意灭口。
暗夜刀锋凛冽,杀机笼罩整座荒寺。
失明的禾晏无路可逃,静待死亡。
危急关头,隐世高人柳不忘踏夜而至,一剑清杀所有死士,救下濒死的她。
柳不忘看着眼前满身伤痕、目盲血泪、被至亲伤至绝境的少女,心生悲悯,轻声叹道:
“沙场百战不死,却折于手足奸计,世间至恶,最在至亲。”
他俯身扶起她,温声询问:“你可愿复明?可愿洗尽污名、揭穿奸人、重启此生?”
黑暗之中,禾晏浑身颤抖,嗓音破碎却字字倔强滚烫:
“我愿!我要活下去!我要查清鸣水真相!我要让负我、害我、欺我的人——血债血偿!”
柳不忘颔首应允,带她隐入深山,悉心为她解毒疗伤、医治眼疾。
耗时数月,妙手回春,她的双眼彻底复明,重见天光。
再见山河日月的那一刻,禾晏彻底褪去过往温顺,心如磐石,爱恨分明。
世间再无替家隐忍、愚孝善良的何家三弟。
从此,她只为自己而活,为沉冤而战。
她决意再度女扮男装,以全新之名——禾晏,重入军营,重返边关。
洗污名,破迷局,诛奸邪,雪血恨。
一场席卷朝野、颠覆权谋、清算血海深仇的新生,自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