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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哭,逐人

尘光相认

夜色浓稠,霓虹灼眼。

林晚按照顾太太发来的地址,打车抵达城中最繁华的清吧。

推门而入的瞬间,喧嚣刺耳的音乐、嘈杂的人声、混杂的烟酒气,扑面而来。昏暗闪烁的灯光晃得她眼底发晕,心口下意识发紧,后背瞬间绷紧。

她穿一身素净简单的浅色卫衣、长裤,干净低调,和周遭艳丽奢靡的环境格格不入,突兀得像是误入浮华俗世的尘埃。

助理早就等在门口,看见她来,像是松了口气,快步上前,低声无奈:“林小姐,您可算来了。顾总喝多了,怎么劝都不走,里面还有几位一直不肯走的小姐,我实在挡不住。”

林晚轻轻点头,指尖微微泛凉,喉头紧得发涩:“我去接他。”

她跟着助理穿过喧闹的过道,一步步靠近最里面的豪华卡座。

远远的,她就看见了顾衍。

他慵懒倚靠在沙发深处,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眉眼染着酒后的薄红,几分散漫,几分冷戾。手边散落着几只空酒杯,周遭围坐着三四名妆容精致、身段窈窕的女人,全是圈内出了名、长期追着他的追求者。

众人都知道顾衍身份矜贵,性子冷淡,寻常人近不得身,此刻借着酒局氛围,一个个主动凑上前,柔声搭话、递水、抚肩,极尽讨好。

林晚站在两步开外,脚步僵住。

无数道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打量、轻视、好奇、嘲弄。

“这是谁啊?”有人低声嗤笑,“看着年纪很小,土里土气的。”

助理连忙低声解释:“这是顾家里过来的,负责接顾总回去。”

一句“家里过来的”,瞬间定了她的身份。

佣人、下人、打杂的。

追求者们眼底的轻视更甚,嘴角勾起玩味的笑。

其中最主动的一名女生,家世不错,向来大胆直白,打量着林晚单薄拘谨、眼底怯意深重的模样,故意扬声轻笑:

“原来是顾家的佣人啊。顾衍喝成这样,居然让一个小佣人来接?身边连个体面人都没有?”

话音落下,周遭哄笑几声。

字字句句,轻佻刻薄,毫不留情。

“小佣人胆子倒是大,还敢单独来接顾少。”

“别是借着接人的由头,想来攀高枝吧?毕竟顾少长得好、家世顶尖,谁不想凑上来沾点光。”

每一句嘲讽,都清清楚楚砸在林晚耳朵里。

她站在刺眼的霓虹灯下,手足无措,浑身微微发抖。

不是怕这些人,是难堪。

是众目睽睽之下,被人赤裸裸踩低身份、肆意嘲弄的极致狼狈。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沙发里的顾衍,本能地想求他一句、想他哪怕皱一下眉、制止一句。

可他什么都没有。

醉酒后的他眉眼更淡,半阖着眼,慵懒漠然。

他清清楚楚听见了所有嘲讽,清清楚楚看见她站在人群中央窘迫僵硬、瑟瑟局促。

可他全程无动于衷,一眼未抬,半分反应都没有。

他默许旁人羞辱她,默许旁人踩她身份、轻贱她来意。

在他眼里,她本就是下人,本就该被这般看待,不值得他半分维护。

林晚心口骤然一沉,寒凉彻骨。

她攥紧指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压下喉咙口的酸涩,上前一步,声音轻而稳,带着极力克制的颤音:“顾总,我接您回家。”

她伸手,想要轻轻扶他起身。

刚靠近半寸,方才说话的女人立刻抬手挡住,轻蔑挑眉:“哎,别碰他。你一个佣人,也配碰顾少?他醉着,万一你手脚不稳磕着他,你担得起责任吗?”

林晚僵在原地,手停在半空,进退不得。

难堪、窘迫、卑微、无地自容。

她抬眼再看顾衍。

他依旧懒懒散散靠着,眼帘微垂,目光涣散,对眼前所有争执、对她所有难堪,视而不见。

仿佛她的窘迫,她的委屈,她被人当众刁难羞辱,都与他毫无干系。

甚至,他心底或许本就认同——

她本就不配。

助理看不下去,连忙上前打圆场:“各位小姐,天色不早了,顾总该回去休息了。”

说着连忙示意林晚赶紧带人。

林晚咬着下唇,压下眼底翻涌的湿热,不再顾及旁人目光,微微俯身,小心伸手扶住顾衍的胳膊。

他身上酒气浓重,体温偏高,清冷的气息混着酒味扑面而来。

触碰的瞬间,林晚浑身应激性一颤,往日的畏惧、白日摔倒的阴影、此刻的难堪层层叠在一起,逼得她几乎呼吸不过来。

可她不敢松手。

顾衍终于缓缓抬眼。

漆黑的眸子蒙着一层酒后的薄雾,落在她脸上,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没有半分怜惜。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配合她,只是极其冷淡地、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嗓音沙哑冰冷:“碍事。”

简简单单两个字,彻底碾碎她最后一点支撑。

他嫌她碍事。

嫌她出现在这里碍眼,嫌她过来接他多余,嫌她连被人羞辱都是麻烦。

林晚喉咙彻底发紧,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用尽全身力气,稳稳扶住他沉重的身子,顶着满场打量嘲弄的目光,一步一步艰难地将他从卡座扶出来。

身后的笑声、议论声、窃窃私语声,一路追随。

她背脊挺得笔直,一步未停,不回头、不示弱、不掉泪。

哪怕浑身发抖,哪怕心口痛得快要窒息,哪怕尊严被人踩在泥里。

她依旧本分、顺从、安静,完成顾太太交代的差事。

好不容易将顾衍扶上车,后座宽敞。

他靠着椅背,闭目休憩,全程没有看她一眼,没有问她一句累不累,没有半分谢意,更无半分愧疚。

一路车程,沉默死寂。

回到他的公寓楼下,林晚费劲地扶着他下车,一步步挪进电梯、走进家门。

开灯、换鞋、扶他在沙发躺好、给他脱外套、盖薄毯。

她动作熟练、细致、周全,一如既往。

后腰的淤青因为一路用力牵扯,疼得她冷汗直冒,每动一下都牵扯刺骨酸胀,后脑旧伤也隐隐作痛,眩晕阵阵袭来。

她忍了一路,撑了一路,扛了一路。

直到——

她替他掖好毯子,站直身子,看着沙发上闭目漠然、全然无视她存在的男人。

看着这个日日刁难她、冷眼看她摔伤、默许旁人羞辱她、对她所有委屈无动于衷的人。

看着自己数年卑微、次次退让、日日煎熬、满身伤痕。

看着自己被踩进尘埃里的喜欢、被碾碎的尊严、被加重无数层的心理阴影。

那根死死绷着、撑着她所有隐忍的弦,

“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再也撑不住了。

她再也不用在他面前假装平静,不用刻意麻木,不用咬牙硬扛。

公寓灯火明亮,空寂无人。

没有旁人,没有打量,没有难堪。

只有她自己,和满地破碎的情绪。

林晚缓缓后退两步,脊背轻轻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下一秒。

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先是无声落泪,肩膀剧烈颤抖。

随后积压了数月、数年的所有委屈、疼痛、恐惧、卑微、绝望,轰然爆发。

她捂住脸,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终于,崩溃大哭。

哭声压抑、细碎、嘶哑,不敢放声,却字字崩溃。

哭白日重重摔倒无人心疼的疼。

哭他冷眼旁观、毫无人性的冷漠。

哭酒吧众目睽睽下被人肆意轻贱的难堪。

哭自己天生卑微、逃不开、躲不掉的宿命。

哭年少赤诚热烈的喜欢,最后落得满身伤痕、满心阴影、一无所有。

她哭得浑身抽搐,手脚冰凉,眼泪汹涌得止不住。

明明屋子里暖气安稳、灯光温暖。

可她的世界,寒天彻骨,寸寸荒芜。

沙发上的顾衍依旧闭目躺着,呼吸平稳,沉沉醉意。

他听不见她的哭。

也不在意她的痛。

这深夜无人知晓的崩溃,

是她最后一点、仅存的、无人看见的放肆。

空旷明亮的公寓里,哭声压抑细碎,堵在喉咙里,嘶哑又破碎。

林晚蜷缩坐在冰冷的墙根,双膝抵着胸口,双手死死捂住脸。滚烫的眼泪不断从指缝溢出,打湿手背、浸透衣袖。

积攒了无数日夜的委屈、恐惧、难堪、伤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白日摔伤刺骨的疼、酒吧众人嘲讽的讥笑、顾衍全程漠然无视的冷眼、深入骨髓的自卑与卑微,层层叠叠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敢放声大哭,怕惊扰旁人,怕惹来更多厌烦,只能这样无声崩溃,肩膀剧烈痉挛,浑身发抖不止。

后腰的淤青阵阵抽痛,后脑旧伤隐隐发烫,身体与心底的剧痛交织在一起,将她彻底吞噬。

她以为,沙发上醉酒沉睡的人,永远不会知晓这场深夜里狼狈至极的痛哭。

可细碎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萦绕在寂静的客厅里。

本就浅眠醉酒的顾衍,眉峰骤然狠狠蹙起。

酒精麻痹了神经,却挡不住耳边持续不断的细碎声响,像一根细针,反复刺着他紧绷的神经,扰得他残存的睡意彻底碎裂。

烦躁,滔天的烦躁瞬间席卷而来。

他最厌吵闹,最厌人在他的地界哭哭啼啼、故作可怜。

哪怕是醉酒状态,那点刻在骨子里的不耐与冷戾,也尽数翻涌上来。

下一瞬,顾衍猛地睁开双眼。

漆黑的眼眸褪去了几分醉后的涣散,染上浓重的戾气与愠怒,眼底一片阴沉冰冷,没有半分惺忪,更无半分被触动的柔软。

他没有半点察觉她的崩溃与委屈,唯一的情绪,只有被吵醒的暴怒。

视线冷冷扫过墙根蜷缩的纤细身影。

灯光下,女孩狼狈地靠坐在地,浑身颤抖,哭得不能自已,单薄的身子看起来脆弱得一触即碎。

若是旁人,见此模样纵使无心,也会生出几分恻隐。

可顾衍此刻满心只剩被惊扰的怒火。

在他眼里,她这又是新的把戏。

故意深夜哭闹、故作凄惨可怜,想用眼泪博同情、博关注,想逼他心软,想搅乱他的心神。

简直聒噪、做作、令人作呕。

他撑着沙发起身,动作带着酒后的沉钝,却依旧气场凛冽,压迫感轰然落下。

脚步声沉重,一步步朝着她走近。

林晚哭得失神,直到阴影彻底笼罩住自己,才猛地回过神。

她浑身一颤,哭声骤然卡在喉咙,瞬间止住。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恐惧铺天盖地席卷全身。

她慌乱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底通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狼狈不堪。

撞进的,是一双盛满怒火、冰冷刺骨的眼眸。

顾衍垂眸俯视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怜惜,只有浓烈的厌烦与愠怒,嗓音沙哑冰冷,带着酒后极致的暴戾:

“谁允许你在这里哭?”

一字一句,戾气十足。

林晚呼吸瞬间停滞,浑身血液冻僵,刚停下的肩膀又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她忘了哭,忘了委屈,只剩深入骨髓的畏惧。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脊背紧紧贴着冰冷墙壁,退无可退。

“吵死了。”

顾衍眉峰紧拧,眼底怒意更盛,被吵醒的烦躁让他语气刻薄至极,“大半夜在我家里哭哭啼啼,装这副可怜样子给谁看?”

“林晚,你能不能别这么没完没了?”

他认定了她是故意的。

认定她是借着醉酒、借着深夜独处,故意闹脾气、装凄惨,妄图让他愧疚、让他动容。

他最厌恶的,就是她这副看似温顺、实则步步紧逼的模样。

林晚张了张干涩的嘴,喉咙嘶哑发疼,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没有装可怜。

她只是撑不住了,只是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偷偷崩溃一次而已。

她从没想过吵他,从没想过博他半分同情。

可在他眼里,她所有的崩溃,所有的委屈,都只是矫揉造作的表演。

“我没有……”她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破碎的辩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

顾衍低嗤一声,冷意刺骨,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满脸泪痕、狼狈颤抖的模样,怒火未消,语气愈发冰冷强硬:

“哭够了就滚。”

“立刻,从我家里出去。”

字字绝情,没有半分余地。

他半分不顾她深夜独自在外的安危,半分不顾她满身伤痕、刚刚强忍剧痛伺候他归来,半分不顾她此刻通红的眼底、颤抖的身躯。

被吵醒的烦躁,彻底盖过一切。

在他眼里,她此刻的存在,就是最大的碍眼、最大的麻烦。

林晚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眼前这个冷漠到极致的男人。

白日她重重摔倒,他冷眼旁观;酒吧她当众受辱,他默然默许;深夜她崩溃痛哭,他只觉厌烦,厉声驱赶。

原来从头到尾,

她所有的痛、所有的泪、所有的煎熬,

于他而言,一文不值,只会惹他心烦。

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自欺欺人的微光,彻底彻底熄灭。

再也没有了。

她不再辩解,不再哀求,不再流露半分脆弱。

通红的眼眶慢慢褪去所有湿意,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她撑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艰难地站起身。

浑身酸软无力,后腰的剧痛牵扯四肢,每动一下都撕心裂肺,可她再也感觉不到疼了。

身体的痛,早已比不上心底万分之一的寒凉。

她抬手,极其麻木、极其机械地,擦干净脸上所有的泪痕。

擦得干干净净,一如她所有被碾碎的尊严与心意。

她垂着眼,不敢再看他分毫,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哭过,听不出委屈,听不出任何情绪:

“好。”

“我走。”

没有迟疑,没有留恋,没有停顿。

她转身,单薄的背影挺得笔直,一步一步,缓缓走向玄关。

每一步,都走得安稳、决绝。

不再卑微,不再怯懦,不再心存半分妄想。

顾衍立在原地,冷眸沉沉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底的烦躁依旧未散。

他以为她会哭着挽留,会低声认错,会怯生生求饶。

可她没有。

她安静、麻木、顺从,彻底的死寂。

乖得过分,冷得过分,也……彻底疏离得过分。

不知为何,看着她毫无留恋的背影,他酒后躁乱的心底,莫名窜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可那点滞涩转瞬即逝,立刻被滔天的厌烦覆盖。

他只当是被扰了睡意的怒意未消,懒得深究。

林晚走到玄关,换好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

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她日日打扫、日日煎熬、盛满她所有难堪与伤痕的公寓。

轻轻拉开门。

深夜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刺骨寒凉。

她没有回头。

一步踏出,轻声合门。

隔绝了屋内的灯火,隔绝了那个绝情冷漠的人,也隔绝了自己整整数年、卑微到尘埃里的执念。

门“咔哒”一声轻响。

彻底关上。

屋内只剩顾衍一人,空寂冷清。

他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大门,眉眼冷沉,周身戾气未散,依旧满心烦躁。

毫无心软,毫无愧疚。

只有被打扰睡眠的不耐,和对她愈发浓重的厌弃。

而门外走廊。

深夜寒凉,空无一人。

林晚静静伫立几秒,眼底彻底荒芜成灰。

从此。

爱意尽灭,畏惧长存。

余生漫漫,她只剩安分守己,陌路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