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许归期

第二天的白日，似乎格外漫长。

教室里粉笔划过黑板的声响、翻书的动静，一遍遍在耳边回响。陈淼淼听课、刷题、整理文综大题的答题模板，可心底，总藏着一份淡淡的期盼。一想到傍晚的约定，连曾经最令她头疼的数学大题，好像都没有那么难熬了。

江鹤楠一如往常，安静地埋首于自己的习题，察觉到她偶尔走神，也不多言语，只是在课间，将一份整理好的函数解题技巧推到她桌前，低声提醒了一句重点，便收回了目光，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探听她的心事，也不随意打扰。

夕阳一点点沉向远处的山峦，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小城上空，傍晚时分，又飘起了细碎的小雪，如漫天碎絮，悠悠扬扬，轻轻落在屋檐、树梢与道路上。

放学铃声响起，陈淼淼迅速收好书本，把书包背好，和同学道别后，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

昨天的老槐树下，顾嘉晨已经等候在那里。

今天他没有穿制服，一身简单的深色便装，更衬得身形挺拔。落雪沾在他的肩头，他抬手轻轻拂去，目光望向校门的方向，一眼便看见了走来的陈淼淼。

“下雪了。”陈淼淼停下自行车，仰头望向漫天飞雪，轻声说道。

“嗯。”顾嘉晨走到她身边，“刚好可以走走。车子就停在这里吧，今天不用骑车，我陪你沿着河边慢慢散步。”

陈淼淼点头，将自行车锁在路边的停车架上。

小城的沿河步道平日里就少有人来，下雪之后更是冷清。河面蒙着一层薄薄的寒气，岸边的芦苇枯秆覆着白雪，弯下纤细的腰。脚下的石板路落了一层薄雪，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微的声响。雪花落在发梢、肩头，凉丝丝的。

两人并肩缓步向前，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任由夜色一点点漫上来。

“四天的假期，过得太快了。”顾嘉晨的声音混在轻轻的风雪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后天一早，我就要返程归队。”

陈淼淼的心轻轻一沉，却没有流露难过，只是侧过头看他：“边境那边，一定很辛苦吧。”

“苦是有的。”顾嘉晨坦然开口，却刻意避开那些危险的部分，只说日常，“冬天夜里站岗，风刮在脸上像针扎，训练的时候也很累。可一想到远方有人在等我，就觉得都能坚持。”

他转过头看向她，眼底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明亮。

“淼淼，我从不敢许诺不切实际的未来，可我心里，真的在盼着那一天。盼着你熬过高考，盼着我顺利完成服役，到那时，我就可以回到这座小城，不用再隔着千里，只能靠着寥寥几条消息联系。”

漫天飞雪缓缓飘落，天地安静，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陈淼淼的指尖微微蜷缩，垂眸看着脚下白雪，轻声问：“如果，我考去外地读大学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去往哪一座城市，高考的分数尚且未知，未来的方向一片模糊。

顾嘉晨顿了顿，认真答道：“无论你去哪一座城市读大学，我都愿意等你。只要你愿意往前走，去看更广阔的世界，我不会成为你的牵绊。只是希望，不要断了联系，不要忘了我。”

这句话落在雪夜里，格外郑重。

陈淼淼停下脚步，抬眼望向他，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转瞬便融化成细碎的水珠。

“我不会忘。”她的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我现在所有的努力，不只是为我自己，也是为了能够追上你的脚步。我想好好考完这一场试，想看一看，我们的以后，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顾嘉晨静静望着她，眼底翻涌着温柔。他伸出手，极轻地握住她微凉的手。他的手掌宽厚，带着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来，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那我们做一个约定。”他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待到你高考结束，走出考场的那一天，我会尽量申请休假，来考场外等你。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都想第一时间见到你。”

“一言为定？”陈淼淼望着他。

“一言为定。”

一句约定，落进茫茫风雪之中，郑重地刻在了两个少年人的心底。

没有人能预知往后的命运，没有人知道前路会有怎样突如其来的风浪，此刻的他们，只怀着最纯粹的期许，盼着盛夏的那场相逢。

又往前走了一段，天色彻底黑透，河岸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穿过纷飞的雪，在雪地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该回去了，夜里太冷，你回去还要刷题，不能耽误休息。”顾嘉晨松开手，柔声提醒她。

往回走的路上，两人话渐渐少了，却并不觉得尴尬，安静地并肩走着，珍惜着这片刻独处的时光。

回到校门口，陈淼淼解锁自行车。

“明天我就不过来学校门口了。”顾嘉晨轻声说，“还有些家里的事要处理，归队之前，我就不去打扰你晚自习了。你只管安心备考，照顾好自己。”

陈淼淼心里有些不舍，却也懂事地点头：“路上归队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

“好。”

顾嘉晨目送她骑上自行车，身影慢慢消失在风雪笼罩的街道尽头，才转身离开。

陈淼淼一路骑行回家，风雪迎面而来，可她的心里，却滚烫一片。那个雪夜许下的高考之约，像一束微光，落在漫长枯燥的备考路上，照亮了往后无数个伏案苦读的夜晚。

回到小院，院内静悄悄的。她停好车走进屋里，外公正坐在炭火边，魏婉清在收拾厨房，陈浩然在房间做题。

她悄悄回到自己的卧室，坐到书桌前，翻开错题本，提笔做题。笔尖落下，心里不再迷茫，那个雪夜里的约定，牢牢记在心底，成为她无声的动力。

窗外，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着整座小城。

少年人的约定，藏在冬夜最深的温柔里，静静等候盛夏的答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