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伴寒窗

冬日的寒潮毫无预兆席卷整座小城，一夜落雪，清晨推开房门，目之所及全是素白。院门口的山茶枯枝堆着厚厚的积雪，石板路冻得溜滑，脚踩上去咯吱作响，天地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两天月假匆匆落幕，陈淼淼收拾好满满一书包复习资料，准备去学校走读。

外公天不亮就起身烧了滚烫的热水，催促她洗漱驱寒，又往她帆布书包侧兜塞了一大袋手工烘制的红薯干，还有一双加厚毛线手套。“教室里没有暖气，写字手容易冻僵，手套戴着刷题。数学别死钻难题，实在捋不清思路，就找江鹤楠问问，那孩子踏实细心，愿意帮你。”老人弯腰替她拉紧围巾，絮絮叮嘱，皱纹堆叠的眼底满是疼惜。

陈淼淼伸手轻轻抱了抱外公，心头暖意翻涌。昨夜她抽空和顾嘉晨短暂视频，他驻守的边境降温更厉害，营房外积雪没过小腿，整日高强度户外训练，双手冻得开裂泛红，却依旧反复叮嘱她路上积雪路滑，往返学校千万小心。一想到千里之外风雪里挺立的少年，她攥紧书包背带，踩着积雪步行去往学校。

她家离学校不算远，二十分钟脚程，沿途老街屋檐挂满细长冰棱，路边摊贩摆着热乎烤红薯，甜香混着凛冽寒风飘散开。一路慢行抵达教学楼，校园早已被白雪覆盖，栏杆、花坛、树梢全都裹着白，不少早到的学生凑在窗边惊叹雪景，唯有黑板右上角鲜红的高考倒计时，冷冰冰提醒众人仅剩七十余天冲刺时光。

陈淼淼走到靠窗座位放下书包，一眼看见桌肚里压着一张折好的米白色便签，是江鹤楠提前到校留下的。字迹工整清爽，罗列了本次月考数学高频易错题的简便解法，末尾一行小字格外温柔：下雪天容易犯困，课间多起身活动，别硬熬着刷题。

她心底漾起柔软，从书包掏出外公装的红薯干，分出大半装进小塑料袋，打算课间递给江鹤楠当作答谢。

早读铃准时响起，喧闹瞬间消散，整间教室只剩此起彼伏的背书声。陈淼淼的文综向来是强项，政史地知识点烂熟于心，背诵起来行云流水，没一会儿就完成了当日背诵任务。可目光落在数学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函数、几何大题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拿出江鹤楠整理的错题集，对照步骤慢慢演算，遇上卡壳的难点，趁着早读十分钟休息，拍题发给斜前方的江鹤楠。

江鹤楠收到消息立刻侧过身，压低声音细致拆解解题逻辑，耐心十足，半点没有嫌她反复提问。两人低头凑在一起讨论题目，窗外白雪簌簌落在玻璃窗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嘈杂，身旁同学只是安静低头背书，无人打扰。

一整天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各科老师轮番下发试卷、划重点，课桌之上习题堆得快要挡住视线。午休时段住校生大多趴在课桌补觉，陈淼淼走读不用留宿，独自走到走廊栏杆边，望着远处白茫茫的田野，掏出手机翻看和顾嘉晨的聊天记录。

前几日寄往边防的书信还在路途之中，要翻过山岭、穿过平原才能抵达他的营区。她忍不住想象顾嘉晨收信的模样，训练结束一身风霜，坐在营房灯下逐字读她写的琐碎日常，心底的焦虑便淡了大半。她敲下几句碎碎念，和他分享小城落雪的景致，再三叮嘱他训练做好防寒防护，发送之后便收起手机返回教室刷题，知晓他白天训练没有空闲回复。

下午按时进行数学小测，拿到试卷陈淼淼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基础题型稳稳落笔，碰到复杂压轴大题，便回忆江鹤楠教她的解题思路，一步步推演计算。收卷后她心里依旧没底，走出考场眉头紧锁，江鹤楠一眼看穿她的不安，主动上前轻声宽慰：“尽力就好，晚上放学我陪你梳理错题。”

暮色快速笼罩小城，晚自习暖黄灯光铺满教室，寒风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冻得指尖发僵。陈淼淼裹紧厚外套，埋首演算数学真题，疲惫时便悄悄拉开抽屉，瞥一眼那只藏着思念的白漆小铁盒，枯燥备考日子里唯一的念想，全都收纳其中。

课间休息，她把分装的红薯干递给江鹤楠，诚恳道谢：“这段时间总麻烦你帮我补数学，一点小零食，你收下。”

江鹤楠浅浅一笑接过，语气温和：“不必客气，我们都好好努力，高考奔赴各自想去的城市。”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住校生结伴走向宿舍，陈淼淼收拾好书包独自踏上回家的雪路。积雪覆盖路面，行走格外缓慢，走到半路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是顾嘉晨发来的视频通话邀请。她停下脚步，站在街边路灯下立刻接通。

屏幕里少年立在漫天风雪的营区空地，肩头落满厚厚的白雪，眉眼纵使藏着疲惫，望向镜头的目光依旧温柔缱绻。“刚结束夜间加训，偷空和你说几句话，这边雪比你们小城大得多，风雪打在脸上生疼。我每天都去收发室等你的信，盼着早点收到。备考压力别自己硬扛，万事有我。”

两人隔着千里风雪闲谈片刻，远处营区集合哨声骤然响起，顾嘉晨只能匆匆道别挂断视频。陈淼淼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冷风把脸颊吹得通红，鼻尖发酸，心底却又攒满向前的力量。

每日往返家校的走读生活枯燥单调，前路风雪不断，可一有远方戍守的顾嘉晨、身边时时相助的江鹤楠、在家等候她的外公，所有疲惫都能尽数消解。白雪铺满寒窗，黑板上的倒计时日复一日减少，属于他们几人的故事，正不慌不忙地缓缓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