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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急诊惊风浪

长夜尽处有微光

顾嘉晨直直倒下去的那一瞬间,冬夜的风好像骤然停住了。

陈淼淼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积攒了数月的埋怨、委屈、不解,一瞬间全部烟消云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呼喊,书包从肩头滑落,重重砸在铺满枯叶的地面,书本散得到处都是,她什么也顾不上,不顾一切冲上前,一把托住他沉甸甸的身体。

顾嘉晨的身子滚烫得吓人,额头灼烧一样,皮肤下是源源不断散出来的高热,可四肢又冰得刺骨。厚重的外套掀开一角,她一眼就看见内里作训服上面一块一块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藏在深色布料之下,如果不是他骤然倒下,谁都发现不了他身上藏着这么重的伤。他的呼吸微弱又急促,眉头紧紧锁死,即使陷入昏迷,面部肌肉还因为身上难以忍耐的伤痛不住轻轻抽搐。

陈淼淼两只手止不住地发抖。她长到十七岁,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慌乱无助的时刻。从前她遇到再难的题目、再紧张的比赛,都能够沉下心一一应对,可此刻怀里躺着的这个人,带着一身说不清来由的重伤,昏迷不醒,生死未卜。整条锦绣花园的街道冷冷清清,傍晚这个时段行人寥寥无几,零星路过的路人匆匆扫上一眼,便快步走开,没有人愿意多做停留。

她不敢耽搁半秒钟,一只手费力撑住顾嘉晨,另一只手慌忙掏出手机,指尖抖得好几次点不准打车软件上的按键。寒风卷着落叶打在她的脸颊上,冰凉刺骨,她却浑然不觉,一颗心死死揪着,全部挂在怀里昏迷不醒的顾嘉晨身上。好不容易叫到一辆网约车,司机看见这个场面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搭把手,两个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身形高大沉重的顾嘉晨搀扶到车的后座。

一路上,陈淼淼半分不敢松懈,一直把顾嘉晨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时时刻刻探着他脖颈处的脉搏,感受那一丝微弱、时快时慢的跳动。车子一路疾驰,穿过小城一条条熟悉的街道,往日里再熟悉不过的风景,此刻在她眼中全部模糊一片。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祈祷,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一定要撑住。

急诊大楼惨白刺眼的灯光照下来的时候,陈淼淼整个人几乎快要脱力。急诊医护人员快步迎上来,推来移动病床,立刻把顾嘉晨送进急救室进行紧急处置。冰冷的急救室大门“咔哒”一声关上,将她隔绝在外。长长的走廊灯光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独有的、刺鼻的味道,长椅冷硬冰凉,陈淼淼瘫坐在椅子上面,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一颗心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来。

她这才后知后觉想起,到现在她还没有跟家里说一声。天色早就彻底黑透,夜幕完完全全笼罩了整座小城。

魏淑芬在家里早早做好晚饭,一遍又一遍看着墙上挂着的时钟。平日里陈淼淼放学顶多四十分钟一定到家,今天足足晚了一个多小时,手机一开始怎么打都打不通,急得她坐立难安,在家里来回踱步,一颗心悬得老高,生怕女儿路上遇到什么意外。好不容易电话终于接通,魏淑芬焦急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面传出来,一字一句满是担忧。

“淼淼,你现在在哪?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妈妈都快要急疯了。”

听见母亲焦急的声音,陈淼淼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差一点就要落下来。她紧紧攥着手机,一边留意着急救室大门的动静,一边压低声音,尽量稳住自己颤抖的语调。她不敢把全部实情和盘托出,她知道母亲一定会万分紧张,甚至立刻赶到医院,生出无穷无尽的担心。她只能简单告诉母亲自己这边临时遇上一点急事,暂时晚一点回家,不要太过担心,等事情处理完她马上回去。随便搪塞了几句,匆匆挂断电话之后,她的全部心神,再一次落回急救室紧闭的大门之上。

漫长的四十多分钟一分一秒熬过去,急救室的门终于缓缓推开。医生走出来,摘下脸上的口罩,神色十分严肃。

“病人外力撞击造成内脏挫伤,身上多处软组织撕裂伤,长时间高强度奔波劳累,加上持续高烧,才突然休克晕倒。现在暂时稳住生命体征了,但是绝对不能够受到任何刺激,一定要静养,后续还要留院密切观察,防止内脏出血恶化。”

陈淼淼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后背早已经被一层冷汗浸透。医护人员把尚在昏迷之中的顾嘉晨转移到一间单独的病房,挂上点滴,各类监护仪器一一接好,滴滴答答的仪器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面格外清晰。

陈淼淼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病床旁边,一刻也不愿意离开。她望着顾嘉晨苍白憔悴的脸庞,心里积攒了无数的疑问。他究竟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为什么身上有这么重的伤,为什么消失整整三个月,杳无一点音讯。无数的疑问盘旋在心间,可眼下她只盼着他能够早点醒过来,平平安安。

她万万没有料到,危险并没有随着他们来到医院就此消散。

当日边境行动里面,有三名武装团伙成员侥幸逃脱,并没有被全部抓获。这一伙残余歹徒怀恨在心,想方设法打探参与行动战士的信息,一心伺机报复。他们顺着一路踪迹,查到顾嘉晨被送来这家城区医院。

夜色越来越深,医院里面的人流渐渐稀少,值班护士大多在护士站忙碌,病房这条走廊,渐渐安静下来。

大概夜里十点钟,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慢悠悠从走廊尽头传过来。一个一身护士制服的女人,手里端着一个换药托盘,低着头,脚步刻意放轻,慢慢朝着这间独立病房走过来。

一开始陈淼淼并没有多想,只当是医院安排过来换药的护士。可是那个人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陈淼淼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这个女人戴着大大的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帽檐压得极低,刻意遮挡住眉眼。双手紧紧攥着托盘的边缘,指节绷得发白,整个人浑身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慌张。真正的医护人员,哪怕是夜班,步履从容,神态淡定,绝对不会像她这样畏畏缩缩,眼神不停四处躲闪,时不时往走廊两头张望,生怕被别人看见。

一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陈淼淼的后脊爬上来。

她不动声色,身体悄悄绷紧,目光死死锁定眼前这个伪装成护士的陌生人。女人推门走进病房,脚步飞快,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躺在病床上,毫无反抗之力的顾嘉晨身上,藏在托盘底下的一只手,悄悄摸向了托盘最深处藏着的锋利刀刃。

就在她快步靠近病床,马上就要动手的那一刹那,陈淼淼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厉声喝止她。

“你站住!今晚值班护士我全都见过,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你到底是谁!”

伪装护士的女人脸色骤然一变,知道自己已经败露,也不再伪装,猛地扔掉手里的托盘,掏出藏好的利器,不顾一切朝着病床冲过去。

陈淼淼没有丝毫退缩,径直拦在了病床前面,死死挡住她前进的道路,拼尽全力高声呼救。巨大的动静瞬间打破病房深夜的宁静,监护仪器滴滴的报警声、人的叫喊声,飞快传到走廊外面。

外面暗中随行、奉命保护顾嘉晨的便衣执勤人员,早就在楼层隐蔽位置值守,听见动静第一时间破门冲进来。歹徒来不及完成行动,当场被控制,死死按在地面,再也动弹不得。一场足以致命的危机,只差短短几秒,就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骚乱平息,病房再一次恢复安静。监护仪器依旧滴滴作响,病床上的顾嘉晨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高烧褪去大半,身上的伤痛依旧钻心刺骨。他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床边,脸色发白,惊魂未定的陈淼淼。

他抬起沉重酸痛的手臂,用尽浑身仅剩下的力气,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他的指尖粗糙,带着长年训练留下的厚茧,温度微微偏高,声音沙哑虚弱,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艰难,眼底装满愧疚,还有失而复得的珍视。

“淼淼……对不起。我失约了。让你苦苦等了那么久。”

积压了整整三个月的所有谜团,终于到了全部解开的时候。陈淼淼望着他苍白疲惫的脸,积攒许久的委屈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落了下来,滴落在两个人紧紧交握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