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阿姨在下午三点准时离开,临走前把苏婉拉到门外,压低声音说:“你妈今天情绪不太好,你顺着她点。还有,她中午没怎么吃饭,说……说怕有人下毒。”
苏婉愣了一下,苦笑着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辛苦您。”
防盗门关上,屋子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那是消毒水、过期爽身粉和衰老的肉体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苏婉换下高跟鞋,穿上软底拖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母亲坐在床边的轮椅上,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像是一层枯萎的苔藓。
“妈。”苏婉轻声唤道,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南瓜粥,“我回来了。”
轮椅上的老人没有动。
苏婉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试图让自己的视线和母亲平齐。她伸出手,想要握住母亲枯瘦的手背。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母亲的那一刻,老人猛地缩回了手,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是谁?!”
老人的声音尖锐而惊恐,她死死地盯着苏婉,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只有纯粹的、对陌生人的恐惧。她抓起手边的拐杖,用力地朝苏婉挥去。
“走开!你这个贼!滚出去!”
拐杖的木质端头重重地砸在苏婉的锁骨上。
“嘶——”苏婉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南瓜粥溅在了她的手背上,瞬间烫起了一片红痕。
但她没有躲,也没有喊疼。
她只是跪在满地狼藉的碎瓷片中,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老人。
“妈,是我啊,我是婉婉。”苏婉的声音在发抖,她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是你的女儿,苏婉。”
“婉婉?”老人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努力咀嚼这个名字,但很快,她的表情变得更加凶狠,“胡说!我的婉婉才七岁!她还在家里等我做饭!你这个老女人,你想干什么?我要报警抓你!”
苏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生锈的钝刀狠狠地锯了一下。
是啊,在母亲的脑海里,时间已经停滞在了三十年前。
在她的认知里,女儿永远是那个扎着羊角辫、背着书包的小女孩。而眼前这个二十八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的女人,只是一个企图伤害她女儿的“陌生老女人”。
苏婉低下头,看着手背上被烫红的皮肤,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了地板上。
她没有去擦地上的粥,也没有去处理自己的伤口。她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去捡那些锋利的碎瓷片。
“好,我走,我马上就走。”苏婉哽咽着,把捡起的碎片紧紧攥在手心里,任由尖锐的边缘刺破掌心,“你别怕,我不伤害你。”
她站起身,退到了门口。
轮椅上的老人见“坏人”终于要走了,紧绷的肩膀这才松懈下来。她重新转过头,望向窗外,嘴里开始含糊不清地哼起了一首古老的童谣。
那是苏婉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时最常哼的调子。
苏婉站在门框边,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
她知道,那个会在她练琴时温柔鼓掌的母亲,那个会给她梳漂亮辫子的母亲,那个会在她失恋时抱着她哭的母亲……已经死了。
死在了一个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黄昏里。
而活下来的,只是一具被困在破碎躯壳里的、永远在等待七岁女儿回家的幽灵。
苏婉轻轻关上了卧室的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掌心的血滴落在地板上,和南瓜粥混在一起。
她终于明白,这世上最残忍的死亡,不是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
而是你明明还活着,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把我从你的世界里,一寸一寸地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