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傍晚,天黑得渐渐早了。
中院和清衡律所相隔不过两条街区,下班车流缓缓褪去,城市褪去白天职场的紧绷,染上一层柔软的暮色。
民一庭准点收尾工作。
沈砚辞核对完最后一份文书校对稿,点击保存、归档、锁屏。收拾桌面的动作依旧干净利落,只是指尖比往日轻缓几分。
办公室里几人都还没走。
林知夏抱着笔记本偷偷笑,苏清晏低头整理案卷,陆星遥神色淡然,裴景弘收拾公文包时淡淡瞥了她一眼,眼底带着了然的温和,却谁都没有多问一句。
大家都默契地给她留足了私人空间。
“沈姐先走啦。”林知夏抬头小声道。
“嗯。”沈砚辞微微颔首,眉眼浅浅带笑,“明天见。”
换下正装外套,穿上简约的米色针织开衫,长发依旧低挽,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褪去法庭上的肃穆端庄,多了几分柔和的烟火气。
她走出法院大门。
晚风迎面而来,干净微凉。远远的,路口梧桐树下站着一个身影。
温叙白已经提前到了。
今天是他在非诉部的第一天,一整天埋首尽调与合规方案,褪去了往日奔波法庭的匆忙,整个人清俊安稳。他穿简单的深色衬衫,袖口松松挽着,没有出庭时的凌厉气场,只剩松弛温和。
他没有刻意靠近法院门口,懂得分寸、避人耳目,只安静站在不显眼的树下。
看见她出来的瞬间,眼底立刻漾开温柔的光。
两人隔着浅浅人流对视一眼,无需招呼,无需挥手,只是默契地一同往僻静的滨河步道方向走。
这是他们确定关系后的第一次私下并肩同行。
从前无数次相见,都是法庭、走廊、公事、规矩、身份。
今天,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们自己的晚风与暮色。
一路沉默走了小段路,周遭安静下来。
温叙白先轻轻开口,嗓音低沉柔和:“今天下班顺利吗?庭里不忙吧。”
“还好,常规结案、校对文书。”沈砚辞侧头看他,“你呢?新岗位适应得怎么样。”
“节奏全新,需要慢慢摸索。”温叙白轻笑,“一整天都在看合规模板、企业尽调报告,和诉讼完全是两种思维。”
“会辛苦。”沈砚辞语气真诚。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舍弃的是什么。
是五年炉火纯青的庭辩能力、是业内站稳的名气、是得心应手的职业赛道。
从零开始,何其需要勇气。
温叙白脚步微顿,转头看她,目光澄澈坦荡:
“辛苦,但值得。”
简简单单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晚风拂过河面,掀起细碎波光,两岸路灯一盏盏亮起,暖光温柔漫在步道上。
两人走得很慢。
没有热烈的肢体亲近,没有直白的情话黏腻,依旧是两个克制通透的法律人独有的相处方式——分寸得体、温润干净,心底笃定,眼底温柔。
“昨天收拾完旧工位,我其实有点恍惚。”温叙白轻声说,“看着空掉的诉讼工位,忽然发现,我这几年所有的匆忙、奔赴、出庭,很多时候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
沈砚辞静静听着。
“以前每次开庭排到民一庭,我既期待,又谨慎。”
“期待可以见到你,又必须全程保持最远、最标准、最疏离的职业分寸。不敢多看、不敢多言、不敢有半分出格。”
“每一次庭上相对,法理在前,私心在后。”
他说得清淡,却藏着数年隐忍。
沈砚辞心底轻轻一动,轻声回应:
“我也是。”
“坐在审判席上,视野最清晰。庭上所有人的神态、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每一次都要刻意收回目光,刻意保持绝对公允平静,刻意不让任何情绪落在脸上。”
“法理要端平,人心要藏稳。”
隔着审判席的那几年,是法理相对,也是遥遥克制。
如今终于卸下所有枷锁。
温叙白缓缓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她,暮色落在他眉眼间,温柔至极。
“砚辞,以后不用再躲了。”
沈砚辞抬眸望他,眼底澄澈柔软,轻轻点头:“嗯。”
路灯光影落在两人肩头,将影子轻轻叠在一起。
没有牵手,没有相拥,却是彼此最安稳的确认。
他们的爱,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悸动,是成年人最郑重的取舍、最长久的克制、最踏实的奔赴。
是他为她弃旧沙场,
是她为他守心自持,
是法理归法理,人间归彼此。
“慢慢走。”温叙白轻声说。
“好。”
滨河步道晚风悠长,夜色温柔平铺开来。
自此,
庭前再无攻防相对,人间只剩岁岁朝夕。
砚边有叙白,清风伴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