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民一庭终于安静下来。
同事们陆续下班离场,办公室褪去了白日开庭的紧绷喧闹。夕阳透过落地窗斜斜铺进来,落在整齐堆叠的卷宗上,暖得很软。
沈砚辞收拾着手头最后的判决校对工作,指尖刚落下最后一个标点,手机屏幕轻轻亮了一下。
是温叙白的消息。
她习惯性点开,原本以为是常规的庭前材料对接、或是案件补充说明,视线落上去的瞬间,指尖微微顿住。
没有公事话术,只有一句平静、却分量极重的话。
【温叙白:砚辞,我做决定了。之后会彻底转出诉讼业务,往后专职做非诉合规与企业法务。】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在屏幕上,却推翻了他们长久以来所有的工作常态。
沈砚辞安静看着屏幕,愣了很久。
她一直清楚横在两人之间的职业壁垒。
法官与出庭律师,天然避嫌、天生受限。他们一直极致克制、极致分寸,全程坦荡无错,可行业眼光、职场非议、程序规矩,永远是跨不过的红线。
她从没有要求过他做任何改变,从没有过半分期许。
他本该是清和市最拔尖的诉讼律师,庭辩利落、思路顶尖、案源稳定,前途坦荡无虞。
诉讼,是他深耕多年、熬了无数日夜磨出来的主场。
沈砚辞指尖轻轻落在屏幕上,心头漫过一层又软又沉的情绪。
她打字,语气平静,却藏着细微的动容:
【你想清楚了吗?这条路,等于推翻你这么多年的所有赛道。】
几乎是秒回。
【温叙白:想的很清楚。反复权衡了很久,不是一时冲动。】
【温叙白:我热爱法律,但诉讼行业对接法院的属性,注定我永远会是你的职业风险。】
【温叙白:不想一辈子和你隔着庭辩相对、隔着规矩避嫌,不想你永远因为我被人挑刺、被人揣测。】
字字克制,字字真心。
他从不轰轰烈烈告白,从不煽情造势。
他选择用最成熟、最稳妥的方式——自断熟路,重新开局。
舍弃多年积攒的名气、案源、资历与赛道,放弃驾轻就熟的庭审战场,转去低调、稳妥、不再和法院庭审对接的非诉领域。
只为护她工作无虞,只为往后他们不用再恪守严苛的职业避嫌,只为给她最安稳的体面。
沈砚辞望着屏幕,眼底漾开一层极浅的温热。
她太懂这份取舍的重量。
对于律师而言,放弃诉讼一线,几乎等于半次重新择业。
她轻声回复:
【会很辛苦,从头开始。】
【温叙白:辛苦值得。】
【温叙白:工作可以重来,你不能一直隔着分寸。】
【温叙白:以后我不再承接出庭案件,不再对接庭前庭审,不会再让你有半点职业为难。我依旧守着法律,只是换一条路安安稳稳走。】
窗外晚风拂过树梢,暮色温柔漫进城楼。
从前无数次庭上对峙、庭前对接、文书往来、默契配合,是他们最体面也最克制的相守。
而从这一刻起,温叙白亲手结束了“法官与出庭律师”的相遇模式。
沈砚辞缓缓锁屏,抬眼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喧哗的告知。
只是傍晚办公室一条安静的私信,
是一个人,为她放弃整条熟路,为她铺平所有前路。
往后几日,民一庭的工作照旧有条不紊。
一堆待开庭的家事、侵权案卷整齐码在桌面,庭前核对证据、沟通代理意见、补正材料,是大家一上午的常态工作。
苏清晏对着电脑录入庭前备案信息,抬头随口说了一句:“这周有好几起疑难家事案,代理律师是清衡律所的。”
林知夏熟练翻出对接名单,扫视一遍,轻轻“咦”了一声。
“奇怪,这次名单里面没有温律了。以往这种类型案子,一般都是他代理。”
办公室气氛安静下来。
大家早就习惯,只要案子代理人是温叙白,庭前沟通效率永远是最高的。条理清晰、质证规范、提前把所有争议焦点梳理完毕,极大减轻了庭前工作量。
陆星遥正在阅卷,笑着接话:“听说他准备转向非诉业务,以后不再接手诉讼出庭案件了。”
陆星遥说得坦荡通透,不带半点惋惜。
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不是单纯的职业取舍。
沈砚辞坐在工位校对庭前提纲,指尖节奏平稳,神色一如既往的沉静。
办公电话响起,是律所打来的庭前沟通来电,来电人换成了所里其他律师。
沈砚辞拿起听筒,语气是标准的工作平稳语调,逐项沟通举证期限、证据清单还有当事人的调解意向。
全程公事公办,再没有那个熟悉清润的嗓音。
通话结束,沈砚辞平静在卷宗备注栏补全对接记录,字迹工整利落,看不出半分私人情绪。
裴景弘从合议室出来,刚好看到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缓步走过来,翻看了一眼庭前对接记录,从容开口:
“公私分明,往后少了工作上的交集,反倒少了许多顾虑。”
苏清晏轻声感慨:“很难得。私下稳妥坦荡,在岗的时候也始终恪守底线。”
林知夏点点头,小声补了一句:“以后再也没法体验那种超高效率的庭前对接了。”
之前双方家长彼此认可,心底笃定,是私下最温柔的归宿。
只是从今往后,在工作之中,他们不会再有法官与代理律师这样的身份交集。
临近中午,律所传来电子版补正材料。
文件依旧规整细致,只是落款处,再也看不见温叙白的名字。
沈砚辞看着屏幕,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无人察觉的温柔。
他即将离开诉讼一线,不再对接民一庭。
没有仓促远行,没有刻意疏远。
只是所有人都清楚——
从前是单纯的职业默契。
如今是,满心克制、双向笃定,他主动做出选择,换两个人往后安稳从容。
窗外天光正好,案卷堆叠如常。
民一庭的日常依旧平淡琐碎,
曾经频繁的庭前对接就此落幕,那份体面又温柔的期许,静静藏在案卷与时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