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油漆购买指南

周野周一放学就去了五金店。他站在油漆货架前面，看着满满一墙的颜色罐子犯了难。橙色有十六种，从浅橙到深橙到橘橙到荧光橙，每一罐都长得差不多，每一罐的标签上都写着"橙"字，但每一罐挤在纸板上的色卡看起来都不一样。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货架照片，给林小满发过去。林小满秒回了一条语音，点开来是她笑得喘不上气的声音："你站着看了多久了？"

周野回语音："八分钟。我觉得左边第三罐像它的颜色，但右边第五罐也像。"

林小满的语音又来了："你发给机器人让它自己选。"

周野把照片转发给机器人。机器人的回复是一段文字，没有语音功能，但文字里带了一长串标点符号："左边第三罐是橘橙，色号七三二，跟我的防锈涂层色差零点零三。右边第五罐是橙红，色号七三八，色差零点四七。买左边第三罐。"

周野看着那行字愣了五秒钟，然后把左边第三罐拿下来看了看罐底的色号——七三二。他抱着一罐油漆去收银台，收银员问他刷什么，他说刷一个机器人，收银员看了他三秒钟，然后把油漆装进袋子里。

他提着油漆袋走到超市门口，林小满和机器人已经蹲在冰柜前面等他了。机器人看见他手里的橙色油漆罐，胸口亮出一串感叹号。周野把袋子递给它，机器人伸出金属爪子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罐身的标签，然后亮字：七三二色号。正确。买了多少钱？

"九块九包邮。"周野说，"但是五金店没包邮，所以九块九没折扣。"

机器人亮字：可以从我小金库扣。我存了八块五，差一块四，你垫上。

"行。"周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五硬币拍在机器人脑壳上，"不用找了，剩一毛算小费。"

机器人把硬币塞进肚子储物格，从冰柜里抽出一根冰棍递给周野，又从胳肢窝里抽出另一根冰棍递给林小满，今天它自己没拿冰棍，因为它两只爪子抱着油漆罐，腾不出胳肢窝了。

"你不吃？"周野问。

"我今天不凉。"机器人亮字，"抱着油漆罐暖暖的。"

林小满撕开冰棍包装咬了一口："你今天放学怎么这么早？"

"体育课提前放了。"周野说，"跑八百米，我跑了一半鞋带散了，老师让我去系鞋带，我一系系了十分钟，系完出来已经下课了。"

机器人亮字：鞋带散是因为你昨天没付蝴蝶结服务费。

"我昨天付了！一块钱预存的！"周野喊。

"预存的是昨天的。"机器人亮字，"今天是今天。今天的还没付。"

周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又摸出一个五毛硬币扔给机器人。机器人抱着油漆罐没法接，硬币哐当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林小满脚边。林小满弯腰捡起来塞进机器人的肚脐眼——那是储物格的外开口，跟个投币口似的。

"你今天怎么不夹冰棍了？"林小满问机器人，"改夹油漆罐了？"

"油漆罐比冰棍暖和。"机器人亮字，"我昨天摔了之后铁皮着凉了，需要暖和一下。"

"铁皮还会着凉？"周野瞪眼。

"防锈涂层刮掉了，露出来的铁皮直接接触空气，温度比有涂层的地方低两度。现在抱着油漆罐，温差缩小了零点八度。"

周野把嘴里的冰棍咽下去，蹲在机器人面前盯着它屁股上那个坑仔细看了半天。坑不大，深大概两毫米，边缘的橙色涂层翘起来一小片，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皮，看着确实比周围的铁皮暗一个色号。

"明天我带个锤子来。"周野说，"给你把坑敲平。"

机器人亮字：不准。敲平了就不是工伤了。工伤要有证据，坑就是证据。

"你还要留着坑当证据？"

"留着。等以后跟厂家索赔。"

林小满把冰棍棍子从嘴里拔出来："厂家早倒闭了。你是个三块钱的二手货，找谁索赔？"

机器人亮字：那就索赔周野。他推秋千导致我摔伤。

"是你自己从秋千上飞出去的！"周野喊。

"是你让我唱歌的。"机器人亮字，"我一唱歌就分心，一分心就抓不稳链条，抓不稳链条就飞出去。因果关系明确。"

周野张着嘴看了机器人三秒钟，扭头看林小满。林小满耸耸肩，把冰棍棍子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它逻辑很强的，你辩不过它。"

周野把剩下那口冰棍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咬了吞下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行，我认。油漆我今天买了，明天带锤子来帮你敲坑，后天带两双新鞋带来，以后鞋带散了就蹲在地上让它给我系。"

机器人亮字：蝴蝶结服务费一次五毛。会员价四毛五。你预存的一块五可以再绑三次。

"绑完三次呢？"

"充五块送一次。现金微信支付宝都可以。不收硬币因为太重。"

周野弯腰把脸上的冰棍汤擦掉，指着机器人的铁脑壳："你以后要是不做机器人了，可以去银行上班。"

机器人亮字：银行不收铁疙瘩。我试过。

林小满笑得蹲到了地上。她蹲在地上仰头看周野和机器人，周野叉着腰跟机器人对峙，机器人抱着橙色油漆罐像个抱着宝宝的老母鸡，两个在超市门口互瞪了三秒钟，然后同时扭头看她。

"笑够了吗？"周野问。

"没有。"林小满蹲在地上继续笑，笑得眼泪从眼角淌出来。

机器人亮字：她一般笑够需要四分半钟。现在是第三分钟。还有一分半。

周野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把剩下的冰棍棍子叼在嘴里，仰着脸晒太阳。机器人抱着油漆罐蹲在他旁边，铁壳子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屁股上那个坑被光照得格外显眼。

林小满笑够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两个人中间蹲下，一手搭在周野肩膀上，一手搭在机器人铁脑壳上："今天评分多少？"

机器人亮字：八点五分。油漆选对了色号加零点三。

"八点五够干嘛的？"

机器人亮字：够明天再见面。

周野把嘴里叼的棍子吐了，扭头看机器人："明天什么时候？"

机器人亮字：下午四点，秋千架。我带上油漆和刷子，你带上锤子和三根冰棍。

"为什么是三点？"

"因为我三点要涂油漆。涂油漆的时候不方便社交，涂完了四点钟可以跟你们待着。"

周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冲机器人和林小满摆了摆手："行，明天四点，秋千架。锤子我带一把小的，太大了拎着吓人。"

机器人亮字：锤子不要超过五百克。超过五百克我会紧张。

"你一个铁疙瘩还怕锤子？"

"怕。"机器人亮字，"我见过锤子。锤子能把铁疙瘩砸扁。"

林小满又笑蹲下了。周野笑弯了腰撑着膝盖。机器人抱着油漆罐站在中间，铁壳子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屁股上的坑像个牙印，被阳光晒得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