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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无声猝死

青印渡墟

九点五十。

高三教学楼的晚自习,寂静得像一口封死的棺材。

白炽灯惨白地钉在天花板上,光线平铺下来,盖过几十张低头刷题的脸。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密密麻麻,听得人头皮发紧。

我们这所寄宿制重点高中,规矩死板得吓人。

十点准时清楼,一秒不多留。

所有人都在赶最后十分钟的习题,只有我,心脏莫名绷得很紧。

我叫苏泠,高二(6)班。

我从高一开始就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 我记东西太清楚了。

不是普通的记性好,是过目、过耳永不忘。

谁刚刚说了一句什么话、谁的眼神偏移了一秒、谁的动作不对劲、监控盲区在哪、几点几分谁出现在走廊……

只要我看见、听见,就永远存留在脑子里,不会模糊,不会淡化。

也因为这样,我比所有人更早察觉 ——

这栋教学楼,不对劲。

今晚尤其明显。

空气闷得反常,没有风,走廊窗户明明全开着,却一丝流动都没有。灯管每隔几秒轻轻闪一下,光影在地板上抽搐,像有东西在暗处呼吸。

就在我准备低头继续刷题的时候。

三楼,传来一声响。

不是大叫。

是极短、极压抑、突然被掐断的窒息闷响。

“呃 ——”

一秒。

仅此一秒。

然后死寂。

全班笔尖声不停,没有人听见。

同桌手肘抵了抵我:“你干嘛僵着?快收题了。”

我没回话,背脊已经彻底发凉。

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活人濒临窒息、肺里缺氧、声带被压迫到极限的求救声。

不是打闹,不是恶作剧。

是死亡前的声音。

我僵硬抬头,透过教室玻璃窗看向斜上方的高三楼层。

三楼长廊空空荡荡,灯光惨白摇晃。

唯独 ——

高三(2)班的窗口,漆黑一团。

像是灯光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我死死盯着那片黑。

恍惚间,窗边站了一个人影。

很瘦,很直,一动不动。

那个人背对着走廊灯光,整张脸埋在阴影里,看不见五官。

他微微俯身,朝着教室内部静静观望。

我头皮瞬间炸开。

谁?

晚自习所有人都在座位刷题,谁会站在窗边?

更诡异的是 ——

那个人站的位置,是监控正下方死角。

我清楚记得教学楼监控布局,我看过无数次。

三楼层尾那扇窗,刚好卡在两个监控的缝隙里。

盲区。

下一秒,灯管又是一闪。

再看过去。

窗边空了。

没人。

仿佛刚刚那一幕,只是我眼睛疲劳产生的错觉。

可我知道不是。

我的记忆不会骗我。

十点整。

放学铃炸响。

整栋楼瞬间活过来,桌椅推拉、喧闹吵闹、脚步声轰然四起。

老师站在门口催促:“快点!全部离开教学楼!不准逗留!”

人流涌出教室,我混在人群里,脚步沉重得可怕。

刚走出楼梯口。

三楼突然乱了。

“有人出事了!”

“快叫老师!”

“别动他!别碰!”

嘈杂声从上往下砸下来,瞬间盖过所有喧闹。

整条楼梯的学生全部僵住。

我抬头。

高三(2)班门口围满了人,班主任疯了一样往上冲,保安拿着手电狂奔上楼,脸色惨白。

有人猝死了。

就在刚刚的晚自习。

死者,高三体育生,江屹。

十分钟前还在刷题。

十分钟后,没了呼吸。

——

消息封得极快。

学校手段一向如此。

不到五分钟,教学楼整条三楼被警戒线围死,不准学生靠近,不准拍照,不准议论。

宿管和老师驱赶所有人回宿舍,语气强硬,神色慌张。

我跟着大队伍往宿舍走,耳边全是细碎的议论。

“猝死?真假。”

“他不是体育生吗?身体超好的啊。”

“听说是趴着睡觉,再也没醒过来。”

“压力太大了吧,高三都这样。”

所有人默认:意外猝死。

可我脑子里疯狂回放刚刚的画面。

九点五十。

窒息声。

窗边黑影。

被吞掉的灯光。

还有 ——

江屹死亡的时间,完美重合。

回到宿舍,已经十点四十。

四人间宿舍,另外三个室友还在叽叽喳喳聊刚才的事。

只有我坐在床边,拿出随身的黑色笔记本。

这是我的破案本。

从高一到现在,我记录了这所学校所有解释不通的异常。

我提笔,一字一句写下今晚的线索:

【死者:江屹,高三体育生,身体健康,无病史。】

【死亡时间:21:50–22:00 之间。】

【死亡状态:端坐座位,趴着离世,无挣扎,无惨叫,无外伤。】

【异常点 1:死前一分钟,三楼出现窒息断音。】

【异常点 2:死者班级窗口短暂出现未知人影,监控盲区。】

【异常点 3:班级灯光短暂暗沉,疑似被遮挡。】

【初步判断:绝非猝死。】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指尖发颤。

正常人猝死,一定会有挣扎、胸闷、呼救、身体反应。

没有任何人可以毫无征兆、安安静静死在座位上。

除非 ——

他的死亡,被人无声干预了。

——

第二天清晨。

警方、救护车全部撤离。

学校公示栏贴出一张白纸通知。

内容简单粗暴:

高三学生江屹,因长期学业压力过大,突发心脏骤停,意外离世。请勿造谣,请勿恐慌。

结案。

意外。

所有人看完唏嘘两句,转头就去早读。

好像一条人命,就这么轻飘飘被归类成 “压力猝死”。

我站在公示栏前,盯着那张纸,胃里一阵翻寒。

警察查不到伤痕。

查不到毒素。

查不到打斗痕迹。

所以只能判意外。

可他们不知道 ——

这栋学校里,有一种杀人方式。

不留血、不留伤、不留证据、不留痕迹。

完美谋杀。

早读铃声响起,我转身回教室。

刚进门,全班安静一瞬。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男生。

转学生。

新调来我们班的插班生。

我抬头,目光直直落过去。

少年穿整齐的蓝白校服,领口扣子扣到最顶端,干净得过分。

身形清瘦,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他垂着眼,眉眼清淡,气质安静温顺,看起来格外乖巧、弱势、无害。

“同学们早上好。”

他声音很轻,礼貌、克制,甚至带着一点腼腆。

“我叫陆砚淮。今后在这里读书,请多指教。”

全班善意地鼓掌,小声议论。

“长得好白啊。”

“太文静了吧。”

“看着挺内向的,好乖。”

没人防备他。

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一个胆小、安静、普通的转学生。

只有我。

全身血液瞬间冰凉到底。

我的超强记忆,在这一刻狠狠翻出昨晚的画面。

九点五十。

高三窗边的黑影。

身形、肩线、站姿、低头的弧度 ——

和眼前的陆砚淮,完全重合。

同一人。

一秒不差。

一丝不误。

我瞳孔骤缩,死死盯着他。

不可能。

昨晚高三出事的时候,他还没有转校。

他今天才来我们班。

时间根本对不上。

可我不会记错。

绝对不会。

这时,陆砚淮像是感应到我的视线。

他微微抬眼。

目光轻飘飘落在我脸上。

很干净,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疑惑。

没有恶意。

没有慌乱。

没有躲闪。

仿佛他真的只是第一次见我。

可就在他眼底抬起的那一瞬间 ——

我看见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灰雾,从他瞳孔深处掠了过去。

快得像幻觉。

下一秒,恢复清澈温和。

他礼貌地对我,轻轻点了下头。

我的心脏,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我终于明白。

这不是第一起意外。

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起。

真正的东西,已经住进我们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