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萨特的时速表指针逼近一百四。
沈清舟的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商务车像一头沉默的猎犬,不远不近地跟着。
它不超车。
不逼停。
只是跟着。
这种耐心比任何暴力都让人毛骨悚然。
手机响了。
陈婉清。
"他们在哪里?"
"后视镜里。"
"甩掉了吗?"
"没有。"
"往市区开。人多,他们不敢动手。"
沈清舟看了一眼导航。
前方五公里,聊城东昌府区。
他把方向盘往左打死,帕萨特拐上了一条省道。
商务车也拐了。
沈清舟的嘴角抽了一下。
"陈婉清。"
"嗯?"
"他们不是在跟踪我。"
"什么意思?"
"他们在赶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赶你去哪里?"
沈清舟看着前方的路标。
聊城市人民医院——3km
他的血一下子凉了。
"聊城市人民医院。"
"什么?"
"他们在赶我去医院。"
"为什么?"
沈清舟没有回答。
因为他已经想到了。
NC-0712的最终版本。
陈婉清把它藏在了聊城市人民医院。
那个男人说过——"鱼饵已经吞钩了。"
沈清舟是鱼饵。
而NC-0712的最终版本,是钩子上的饵。
"陈婉清。"
"我在。"
"NC-0712的最终版本,你到底藏在哪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聊城市人民医院。病理科。地下二层。冷冻标本室。"
"谁知道的?"
"只有你。和我。"
"方旭呢?"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瞬。
"方旭已经'死'了。"陈婉清说。"如果他真的加入了他们——"
"他知道。"沈清舟说。"他藏东西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长久的沉默。
然后陈婉清说了一句话。
"沈清舟,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说。"
"第一,把NC-0712的最终版本交给省厅。让周正的人保护它。"
"第二?"
"毁掉它。"
沈清舟的脚松开了油门。
"你说什么?"
"毁掉它。"陈婉清的声音很平静。"NC-0712的最终版本,是唯一一个完整的配方。如果它落入蓝鸢尾手里——"
"方旭花了三年才拿到它。"
"所以它太重要了。重要到——不能有任何风险。"
"你要我毁掉方旭用命换来的东西?"
"我要你毁掉蓝鸢尾用四十七条命换来的钥匙。"
沈清舟没有说话。
"沈清舟。"陈婉清说。"方旭教过你,真相比命重要。"
"对。"
"但方旭也说过——"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
变得很轻。
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对自己说话。
"有些真相,不该被任何人掌握。"
沈清舟把车停在了路边。
商务车在三百米外也停了。
他看着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车。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林知夏。
不是周正。
是方旭的旧号码。
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再拨通的号码。
电话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
接通了。
沈清舟的呼吸停住了。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
很轻。很稳。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等待。
沈清舟开口了。
"方旭。"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然后一个声音说——
"你不该打这个电话。"
是方旭的声音。
沈清舟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你还活着。"
"活着?"方旭笑了一下。很淡。"取决于你怎么定义'活着'。"
"你在哪里?"
"不重要。"
"他们说你加入了蓝鸢尾。"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方旭说——
"你信了?"
沈清舟攥紧了手机。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打这个电话?"
"因为——"沈清舟闭了一下眼睛。"因为如果你真的加入了他们,你不会接这个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你还是那么聪明。"
"告诉我真相。"
"真相?"方旭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沈清舟,你知道真相是什么吗?"
"NC-0712。蓝鸢尾。四十七个供体。"
"不。"方旭说。"那些都是表象。"
"那真正的真相是什么?"
方旭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杂音。
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然后方旭说——
"NC-0712不是蓝鸢尾发明的。"
沈清舟的瞳孔收缩了。
"什么意思?"
"NC-0712的最初版本,是陈婉清的父亲——陈明远教授,在1998年合成的。"
沈清舟的脑子嗡了一下。
"陈婉清的父亲?"
"对。陈明远是神经再生领域的先驱。他发现了NC-0712的分子结构。但他发现——这个分子有一个致命的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它会加速神经组织的增殖。但增殖的方向——不可控。"
沈清舟想起了那个视频。
那个在蓝色液体中呼吸的东西。
那些神经纹路。
"所以——"
"所以陈明远销毁了所有研究资料。他以为NC-0712永远不会再被合成。"方旭说。"但他错了。"
"谁重新合成了它?"
"蓝鸢尾。"
"他们怎么拿到的配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方旭说了一句话。
"因为陈婉清手里有。"
沈清舟的手一抖。
"你说什么?"
"陈明远销毁了电子资料。但他留了一份纸质备份。"方旭说。"那份备份——在陈婉清手里。"
沈清舟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可能。陈婉清不知道——"
"她知道。"方旭说。"她一直都知道。"
"那她为什么——"
"因为她想救她弟弟。"
沈清舟愣住了。
"她弟弟?"
"陈明远有两个孩子。陈婉清,和陈亦舟。陈亦舟在2003年确诊了渐冻症。"方旭的声音很低。"陈婉清拿到那份备份,重新合成了NC-0712。她本来只是想——"
方旭停了一下。
"她本来只是想救她弟弟。"
沈清舟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陈婉清。
那个冷静、理性、始终站在真相一边的陈婉清。
她是NC-0712的源头?
"方旭。"沈清舟说。"你确定吗?"
"我确定。"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方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因为她怕你问这个问题。"
电话断了。
沈清舟看着手机屏幕。
通话结束。
他拨回去。
无法接通。
他又拨了一次。
无法接通。
第三次。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沈清舟把手机摔在副驾驶座上。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商务车不见了。
他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就像它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沈清舟重新发动引擎。
他没有去医院。
他调转车头,往聊城市郊的方向开去。
陈婉清说过,NC-0712的最终版本藏在聊城市人民医院病理科地下二层。
但如果陈婉清本身就是NC-0712的源头——
那她说的话,还能信吗?
沈清舟需要亲眼确认。
帕萨特在公路上掉头。
沈清舟的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是林知夏。
"沈清舟,你在哪里?"
"在路上。"
"特勤组到了物流中心。"
"结果呢?"
林知夏沉默了两秒。
"空的。"
"什么意思?"
"所有设备都拆走了。所有痕迹都清除了。连那些金属柜——都不见了。"
沈清舟的脚踩在了刹车上。
"不可能。我两个小时前还在那里。"
"我知道。但特勤组到的时候,那里就是一个废弃的物流中心。什么都没有。"
"特调局的人呢?"
"没有。"林知夏说。"一个人都没有。"
"那——"
"沈清舟。"林知夏的声音压得很低。"周正在B2的墙壁上发现了一行字。"
"什么字?"
林知夏停了一下。
"用蓝色荧光笔写的。"
"写的是什么?"
"——'猫还活着。'"
沈清舟的手机从手里滑落。
猫还活着。
薛定谔的猫。
那个在盒子里既死又活的猫。
方旭还活着。
但那个活着的方旭——
还是方旭吗?
沈清舟把车停在路边。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在疯狂地旋转。
陈婉清是NC-0712的源头。
方旭还活着,但可能已经不属于自己。
蓝鸢尾清理了所有痕迹,像一切从未发生。
而墙壁上的那行字——
"猫还活着。"
不是威胁。
是邀请。
方旭在告诉他——
游戏还没有结束。
沈清舟睁开眼睛。
他拿起手机,给林知夏发了一条短信。
"我需要陈婉清的全部资料。包括她弟弟——陈亦舟。"
三秒后,林知夏回复。
"陈亦舟,2003年确诊渐冻症。2006年——"
短信停在了这里。
沈清舟等着。
十秒。二十秒。
林知夏的下一条短信来了。
"2006年,陈亦舟的病历从所有医院系统中消失。"
沈清舟看着那行字。
2006年。
视频里那个东西的时间戳——
也是2006年。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陈亦舟没有死。
陈亦舟——
就是那个在蓝色液体中呼吸的东西。
沈清舟的手在发抖。
陈婉清用NC-0712救了她的弟弟。
但代价是——
四十七条人命。
和一颗被人工培育的、活着的、没有身体的大脑。
沈清舟重新发动引擎。
前方是聊城。
后方是深渊。
而这一次——
他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在追真相。
还是在被真相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