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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者名单

长夜同渡

天亮了。

滨海市的清晨带着一股湿冷的灰,阳光被厚重的云层压得透不过气,整座城市像泡在一杯隔夜的凉茶里。

沈清舟一夜没睡。

他坐在特调局办公室的电脑前,屏幕上铺满了瑞康制药厂五年前被查封时的内部资料——员工名册、临床试验记录、财务流水。他的左肩隐隐作痛,绷带下面的伤口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每动一下都提醒他昨晚不是梦。

桌上放着一杯新泡的黑咖啡,旁边多了一个纸袋。

沈清舟瞥了一眼纸袋,没动。

"吃。"江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清舟头也没抬:"我不饿。"

"你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血糖低会影响判断力。"江妄把纸袋推到他手边,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对面,翘起二郎腿,"这是作为搭档的合理建议,不是关心。"

沈清舟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妄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昨晚处理伤口时沾上的淡淡血渍。他的眼下有一层薄薄的青黑,显然也没睡。

沈清舟伸手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蓝鸢尾的合成路径查到了?"

江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复杂的化学分子结构图,旁边是一连串原料清单和供应商信息。

"蓝鸢尾的核心成分是一种人工合成的神经肽,合成难度极高,全球能生产的实验室不超过三家。"江妄点开供应商列表,"我追踪了瑞康制药厂当年的采购记录,发现所有关键原料都通过一个中间商转手——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叫'白泽生物'。"

"白泽生物。"沈清舟重复了一遍,"查到了什么?"

"白泽生物的法人代表叫许沉渊。"江妄点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清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嘴角挂着温和的微笑,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多过商人。

"许沉渊,四十七岁,原瑞康制药厂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江妄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讣告,"五年前瑞康被查封后,他因'证据不足'被释放。三个月后,他的个人档案被标注为——"

他停顿了一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上弹出一行红色大字:

许沉渊,死亡。死亡日期:2021年11月3日。死因:车祸。遗体已火化。

沈清舟的手指停在咖啡杯上。

"一个死人,"他缓缓说,"在经营一家空壳公司。"

"不止。"江妄又点开一份文件,"我交叉比对了白泽生物近三年的资金流向,发现它一直在向一个私人账户定期转账。账户持有人——"

他调出一张户籍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大约二十七八岁,长发,面容清秀,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感。

"林知夏,二十六岁。"江妄说,"许沉渊的独生女。"

沈清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林知夏。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7·12案的第七名受害者,"沈清舟的声音沉了下去,"林远山,四十二岁,滨海大学医学院教授。他的妻子和女儿在案发后搬离了滨海市,档案显示去向不明。"

"对。"江妄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林远山是7·12案里唯一一个被确认身份的受害者。他的女儿林知夏,当年十六岁。而现在,她和一个'死人'之间有资金往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要见她。"沈清舟说。

"我已经查到了她的住址。"江妄报出一个位于城东的老小区,"但沈队,我建议你先别急着走程序。"

"理由。"

"林知夏的档案太干净了。"江妄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一个父亲被连环杀手杀害、母亲改嫁、自己独居的年轻女人,过去十年没有任何犯罪记录,没有任何异常社交,甚至连一张违章停车的罚单都没有。这要么是完美清白,要么是完美伪装。"

"所以?"

"所以,如果你带着特调局的证件上门,她只会给你一个标准答案。"江妄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但如果是我——一个'走投无路的前法医,想打听旧案线索'——去敲她的门,她可能会多说两句。"

沈清舟看着他,目光锐利。

"你想绕过程序。"

"我想拿到真相。"江妄直视他的眼睛,"程序是给活人用的,沈队。而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死人'。"

两人对视了很长时间。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陆续到了,键盘声和电话声从外面传进来,衬得这间办公室里的沉默格外沉重。

最终,沈清舟移开了目光。

"你有四十八小时。"他说,声音冷硬,"超过这个时间,我会按正常流程上报。"

江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沈队,你这是在包庇我。"

"我是在给你时间。"沈清舟纠正道,重新低下头看屏幕,"别搞混了。"

江妄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舟。

沈清舟的左手不自觉地按在左肩上,脸色比昨晚更白了几分。绷带下面的伤口在渗血,深色的痕迹已经洇透了纱布。

"沈队。"

"嗯?"

"你的伤口在流血。"

沈清舟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知道了。"

江妄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衡量什么。然后他大步走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碘伏和一卷医用胶带,扔到沈清舟桌上。

"自己处理不了就找小赵。"他说,语气生硬,"别让我回来发现你因为失血过多晕在办公室里。那很丢人。"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清舟看着桌上的碘伏和胶带,沉默了一会儿。

他伸手拿起来,低头处理伤口。碘伏碰到翻卷的皮肉时,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微微皱眉。

小赵端着文件走过来,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沈队!您怎么不叫我——"

"没事。"沈清舟平静地缠好绷带,"帮我查一下林知夏目前的工作单位。"

"啊?好的。"小赵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林知夏,目前在城东一家社区诊所做药剂师。"

沈清舟的手指顿了一下。

药剂师。

"蓝鸢尾"的合成需要极其专业的药学知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线索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网的中心,站着一个二十六岁的药剂师,和一个在官方记录里已经死了五年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