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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心事温存

还珠红墙遇飞燕

盛大的御花园宫宴落幕之后,整座紫禁城的余温久久未散。

朝野上下、宗室命妇、远道而来的蒙古使团,人人都看得分明——当今圣上对中宫皇后的宠爱,从不需要半分遮掩。

弘历立于万人之上,执掌大清万里江山,朝堂之上威严有度、勤政克己,从未懈怠分毫国事。可唯独面对小燕子,他的偏爱坦荡盛大,落在眼底、行在实处,从不因帝王身份刻意克制。宴席之上贴身而坐、处处护持、事事迁就,那份明目张胆的珍视,早已是宫中人人心照不宣的风景。

几日光阴缓缓流淌,宫廷褪去宴饮喧嚣,重归井然安稳的日常。

天未破晓,卯时将至,紫禁城还浸在朦胧清冷的晨色里。

弘历一如往日准时醒转,从不贪恋枕边温存耽误早朝。身侧的小燕子也随之醒来,披一身轻柔寝衣,安安静静起身,亲手为他打理朝服冠冕。

纤细指尖细细抚平龙纹衣料的褶皱,系紧腰间玉带,一点点整理妥当每一处边角。她动作认真又轻柔,眉眼温顺,眼里尽是寻常夫妻的缱绻。

弘历垂眸静静看着她,眼底盛着旁人看不懂的心疼与亏欠。

世人只羡小燕子一朝封后、盛宠无双、坐拥荣华,唯有他,清清楚楚知晓她所有无人得知的过往,每每想起,心口便泛着密密麻麻的酸涩。

萧家昔日蒙冤、满门罹难,滔天祸事落下之时,兄妹二人尚是稚童,便被命运硬生生拆分南北两地,从此天涯相隔、杳无音信。

尚在襁褓的小燕子,被忠心仆人拼死救出,一路送往北方念慈观,托付师太收留庇佑。小小稚童,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在道观清冷度日。后来一次外出不慎迷路,从此彻底与道观失联,沦落世间,成了真正无根无家的孤女。

往后数年,她天地为炉、四海为家,风餐露宿、流浪乞讨,饥一顿饱一顿是寻常,寒冬无暖衣、夏夜无安处,小小身躯硬生生熬遍世间最薄的苦寒。辗转漂泊数年,才偶遇柳青柳红,跟着兄妹二人街头卖艺、看人脸色,勉强讨一口生计。

自始至终,萧剑从未陪在她身边。

他自幼流落南方,年少飘零四方,寒窗习武、颠沛寻亲,缺席了小燕子整整一生的苦难。他从没有护住幼年的她,没有给过她一口热饭、一丝庇护,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孤零零一个人,在人世间摸爬滚打、受尽冷暖,独自熬过最黑暗无依的岁月。

这份无人能懂的遗憾与愧疚,死死压在萧剑心底。

也正因如此,弘历愈发心疼身侧之人。

她的苦,是真真正正、无人兜底的苦;她的颠沛,是彻彻底底、无人相伴的颠沛。她从来没有被人好好疼过、好好护过,直到跌跌撞撞走进这座深宫,走进他的生命里。

爱到深处,只剩满心亏欠。

他遇见她太晚,晚到她早已吃尽半生风霜,晚到她早已习惯独自求生、冷暖自渡。

所以他从不吝啬偏爱,从不遮掩深情。外人以为是君王沉溺温柔乡,唯有他自己清楚,他是想倾尽余生,一点点填补她童年所有的空缺,把她这辈子缺失的温暖、安稳与偏爱,尽数补偿回来。

“又这样定定看着我。”小燕子整理妥当,抬眸对上他沉沉复杂的目光,眉眼弯弯,带着浅浅软意。

弘历抬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细腻的脸颊,语气轻得近乎缱绻,藏着化不开的疼惜:“看着你,便总想再多疼你几分。”

“快去上朝吧。”小燕子轻轻推他,温顺叮嘱,“别误了早朝时辰。”

弘历颔首,俯身落在她眉间一记珍重浅吻。

“乖乖在家等我。”

说罢转身离去,小路子紧随其后,一行人踏碎拂晓微凉,奔赴太和殿早朝。勤政临朝、处置万民,他从不会因儿女私情荒废半分国事,公私泾渭分明,是万民敬仰的明君,亦是独独偏爱她的夫君。

养心殿瞬间安静下来。云舒入内伺候梳洗打理,小燕子独坐窗边,看着庭前花开叶落,心底藏着一缕绵长柔软的心事。

如今回望过往,连她自己都觉得如今的安稳温柔,像一场太过圆满的幻梦。

从前的她,无家可归、无亲可依、冷暖自知,从未有人为她遮风挡雨,从未有人把她的喜乐放在心上。她以为自己这辈子,注定漂泊流离、四海为家。

可入宫这一路,风波迭起、误会丛生,她曾惧皇权、畏深宫、怕凉薄,是弘历一次次冲破规矩、护住莽撞的她,包容她的一切不完美,替她挡尽朝野暗箭、宫中流言,用日复一日的真心与守护,给了她此生第一个真正的家。

他给她温暖、给她荣光、给她明目张胆的偏爱、给她毫无保留的真心。

只是她过得愈是安稳幸福,大哥萧剑心底,便愈是五味杂陈、愧疚难平。

宫宴那日,她远远望见萧剑立在人群最后,沉默伫立、静静凝望。

他看着她锦衣华服、端坐帝侧,看着她被帝王万般呵护、安稳无忧,看着她拥有了从前不敢奢望的一切。可只有萧剑自己清楚,这份安稳来得太迟,他妹妹前半生所有的苦、所有的孤、所有的颠沛,他分毫未曾替她分担。

他半生寻妹,归来时,她早已熬过所有无人问津的苦难。

他放不下、心不安,不是看不惯弘历待她好,是愧疚自己从未护过她,是怕这深宫盛宠太过虚幻、太过易碎,怕她好不容易拥有的温暖,终有一日消散,让她再度变回那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

这份隐忍又沉重的心思,小燕子看得透彻。

午后朝政清闲,弘历早早退朝归来。

一踏入寝殿,便见窗边人影静静伫立,眉眼轻淡,带着一丝浅浅怅然。他即刻挥手摒退所有宫人,大步上前,伸手将她稳稳揽入怀中。

“怎么闷闷不乐?”他低声温柔询问,掌心细细熨着她的背脊。

小燕子靠在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缓缓开口:“我在想大哥。那日宫宴,他看着我,眼神里一点轻松都没有。”

“我们兄妹从小分开,一南一北,他从未陪我长大,从未见过我流浪吃苦的模样,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我这一路,是真的苦过来的。”

“他满心都是愧疚和后怕。”小燕子嗓音轻轻发软,“他总怕我如今的安稳是镜花水月,怕帝王情意转瞬即逝,怕我终究还要再受一次苦。”

弘历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护在怀中,心底酸涩与心疼翻涌交织。

他太懂萧剑,也太疼惜怀里之人。

萧剑的不安,从来不是多疑,是亏欠终身的自责。而他能做的,就是用一辈子的笃定偏爱,替萧剑弥补所有缺席,替小燕子抚平所有旧伤。

“是我来得太晚。”弘历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鬓角,语气藏着深沉的亏欠,“让你孤零零一个人,熬完了所有苦寒。从前无人护你、无人疼你,往后余生,我寸步不让,万事有我。”

小燕子心头一颤,抬眸望他,眼底泛起薄薄湿润,字字真挚:“我从不怪你来得晚。我只庆幸,我最后遇见你了。”

“这辈子,从来没有人真心给过我一个家。道观不是我的家,街头不是我的家,江湖卖艺更不是我的归宿。”

“唯独你。”她望着他,眼神澄澈透亮,“是你把所有温柔都给了我,把安稳给了我,把偏爱给了我。你让我知道,被人疼、被人护、被人放在心尖上,是什么滋味。”

弘历看着她眼底纯粹的动容,心口又暖又疼,低头轻轻吻去她眼边浅浅的湿意。

对外,他是权衡朝野、勤政爱民的大清帝王。

对内,他只是想倾尽所有,护她岁岁无忧的寻常夫君。

“从前所有颠沛苦寒,到此为止。”他轻声许诺,“往后你的人生,只有甜、只有安、只有我。”

温存几许,小燕子心底渐渐笃定。

“我想找个机会,好好和大哥谈谈。”她轻声道,“我想亲口告诉他,我如今的幸福不是虚幻。我想告诉他,我真的被你好好爱着、稳稳护着。我想解开他心底的愧疚与顾虑,让他彻底安心。”

弘历温柔摩挲她的发顶,全然纵容、满心支持:“好。旁人千言万语都无用,唯有你的真心安稳,能抚平他半生心结。”

正闲谈间,殿外小路子轻声入报。

“皇上、皇后娘娘,傅恒大人传来消息,三日后皇家将在郊外围场举办小型围猎,特邀蒙古使团随行,融洽邦交礼仪。”

弘历神色微敛,即刻恢复帝王沉稳姿态。

“传朕旨意,禁军提前布防清场,规整猎场仪制,一应出行车马器物尽数周全,务必保全员安危、礼制周全。”

“嗻。”

传旨过后,殿内重归静谧。

小燕子眼中亮起几分柔和亮色:“可以出宫散心了?那塞娅公主、尔泰他们定会随行,也好让他们多些相处机缘。”

弘历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纵容温柔:“嗯,让年轻人自在相处。你出宫也切莫莽撞乱跑,万事跟着我,不许让我担心。”

“我晓得。”

小燕子心念一动,眼底生出期许:“大哥届时定然也会随行。郊外清静无人,正好是我和他好好谈心、解开所有心结的最好时机。”

弘历颔首,眸色温柔笃定:“甚好。待你们兄妹心结尽解,往后,再无牵挂,只剩岁岁安然。”

午后暖光透过窗棂洒满寝殿,熏香袅袅,温情脉脉。

他拥着怀里来之不易的小姑娘,心底只剩一念:

倾尽江山岁月,偿她半生孤苦,护她一世安稳。1

段评

kswl,这章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