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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猎

残映

调查结果在三天后出来了。

沈灼予和温氏的接触,比陆珩朔预想的要多得多,也要深得多。

过去六个月里,沈灼予和温氏家主温崇山秘密会面了四次。地点分别在:海城半岛酒店私人包间、一艘停泊在公海的游艇上、温氏位于山区的私人庄园、以及——沈家庄园的书房。

最后一次会面,就在沉香宴的前一天。

"他们谈了什么?"陆珩朔问。

"不清楚。"助理声音凝重,"每次会面安保级别都很高,我们的人无法靠近。但根据沈氏和温氏近期资金流向判断,他们可能在合作一个大项目。"

"什么项目?"

"还在查。"助理顿了顿,"但有一个细节很可疑。温氏在过去三个月里,悄悄抛售了东南亚港口项目的所有股份。"

陆珩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温氏抛售了港口项目股份?

那可是温氏今年最重要的项目之一。他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抛售?

"卖给谁了?"

"表面上是三家离岸公司。"助理说,"但我们追查了资金来源,最终指向……沈氏。"

陆珩朔瞳孔微微一缩。

沈灼予在沉香宴上告诉他,他想要退出港口项目,把机会让给陆珩朔。但实际上,他已经通过离岸公司,悄悄从温氏手里买下了港口项目的大部分股份。

他在撒谎。

不,不只是撒谎。他是在……给陆珩朔设局。

如果陆珩朔答应了那笔交易,用北欧三个矿场换取"沈灼予退出港口项目"的承诺,那么他会发现:沈灼予根本没有退出,他已经通过离岸公司掌控了港口项目大部分股份。

而陆珩朔,则会白白损失三个矿场。

更妙的是,沈灼予还在沉香宴上"好心"提醒他别走正门,让他避开温氏的埋伏。这会让陆珩朔产生一种错觉——沈灼予虽然在算计他,但至少对他没有杀心。

从而放松警惕。

好一个连环计。

陆珩朔笑了。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近乎兴奋的笑。

多少年了,没有人能让他产生这种感觉。这种……棋逢对手的、血液都在燃烧的兴奋。

"家主?"助理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您没事吧?"

"没事。"陆珩朔说,"继续查。我要知道沈灼予和温氏合作的那个项目,到底是什么。还有,查一下那三家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我要确认,是不是真的是沈灼予。"

"是。"

助理离开后,陆珩朔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海城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如星。但陆珩朔看到的不是风景,而是一张巨大的、正在缓缓收拢的网。

沈灼予在布一个局。

一个很大的局。

港口项目只是其中一环。和温氏的合作是另一环。而他陆珩朔,可能是这个局里最重要的一枚棋子——或者说,是沈灼予想要猎取的最终目标。

百年世仇。

沈灼予说,也该有个了断了。

陆珩朔嘴角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

好啊。

那就了断吧。

但你最好想清楚,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与此同时,沈家庄园。

沈灼予站在书房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着窗外夜色。

"少主,陆珩朔已经开始查我们和温氏的合作了。"沈七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按照您的计划,我们故意露出了一些破绽,让他查到了港口项目的股份转移。"

"他什么反应?"沈灼予问,声音很轻。

"据我们的人观察,他……笑了。"

"笑了?"沈灼予转过身,眉毛微微一挑,"什么样的笑?"

"说不好。"沈七犹豫了一下,"像是……很兴奋的样子。"

沈灼予沉默了一瞬,然后也笑了。

"有意思。"他低声说,"我以为他会生气。"

"少主,接下来怎么办?"沈七问,"要不要继续按计划推进?"

"当然。"沈灼予喝了一口红酒,"他越兴奋,说明他越投入。一个投入的对手,才有意思。"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

文件标题是:《陆氏北欧矿场地质勘探报告》。

"沈七,你说。"沈灼予忽然问,"如果我告诉陆珩朔,他那三个矿场的地底下,藏着一座稀土矿,他会是什么反应?"

沈七愣了一下:"稀土矿?少主,您的意思是……"

"陆珩朔以为那三个矿场只是普通铁矿。"沈灼予笑了笑,"但实际上,那三个矿场的地下,藏着一座储量惊人的稀土矿。价值是铁矿的一百倍。"

"那少主您……"

"我要那三个矿场。"沈灼予说,"不是为了稀土。是为了,把陆珩朔,拖进我的局里。"

他放下文件,走到窗前。

"沈七,你知道吗。"他说,"我调查了陆珩朔三年。他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弱点,每一个软肋,我都清清楚楚。"

"他这个人,看起来冷漠无情,实际上偏执得可怕。他认定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手。他认定的敌人,就一定会亲手杀死。"

"而我,要做他最特别的那个敌人。"

"特别到,他舍不得杀我。特别到,他明知道我在算计他,还是会一次次跳进我的局里。"

沈七沉默了。

他跟了沈灼予十年,太了解这位少主的手段了。但这一次,他觉得少主的计划,太疯狂了。

"少主。"他犹豫了一下,"您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陆珩朔那个人,不是一般人。如果他真的动了杀心……"

"他不会杀我。"沈灼予很笃定,"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沈灼予转过身,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他和我一样,孤独了太久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和自己匹敌的对手,他舍不得杀。"

"就像我,也舍不得杀他一样。"

沈七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少主,真的疯了。

他不是在利用陆珩朔。

他是在……享受这场博弈。

享受和陆珩朔之间,那种刀尖上跳舞的、爱恨交织的、疯狂的感觉。

这种感觉,比权力、比金钱、比复仇,都要让他上瘾。

陆珩朔的反击,在一个星期后开始了。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通过陆氏暗域渠道,悄悄收购了沈氏在海外的几个空壳公司。这些公司看起来不起眼,但实际上是沈氏转移资金、规避监管的重要通道。陆珩朔收购了这些公司,等于掐住了沈氏一条资金命脉。

第二件,他在金融市场上反向操作,利用沈氏散布的谣言,低价吸纳了大量沈氏股票。等沈氏反应过来的时候,陆珩朔已经持有了沈氏百分之八的股份,成为沈氏第三大股东。

第三件,也是最狠的一件——他把沈从安和温氏私下接触的证据,匿名寄给了沈灼予。

沈从安是沈灼予的二叔,沈家长老,也是当年纵火害死沈灼予母亲的幕后黑手。这些年沈从安表面对沈灼予恭恭敬敬,暗地里一直在和温氏勾结,想要推翻沈灼予自己上位。

陆珩朔把这些证据寄给沈灼予,等于在沈家内部投下一颗炸弹。

他知道沈灼予一定会处理沈从安。

而处理沈从安,就意味着沈氏内部会发生一场清洗。这场清洗会消耗沈氏大量精力和资源,让沈灼予无暇顾及和温氏的合作。

这就是陆珩朔的反击。

不正面交锋,而是从内部瓦解。

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在敌人最痛的地方。

沈灼予收到证据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喝茶。

他看完那些照片和文件,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沈七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二叔。"沈灼予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他还真是……不死心啊。"

"少主,要不要……"沈七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不急。"沈灼予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沈从安的脸,"他既然想和温氏合作,想推翻我,那我就给他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让他以为自己快要成功的机会。"沈灼予笑了笑,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然后在他最高兴的时候,把他所有的希望,一点一点碾碎。"

沈七打了个寒颤。

他跟了沈灼予十年,太了解这位少主的手段了。沈灼予从来不会直接杀死敌人,他会让敌人在希望中绝望,在绝望中崩溃,最后生不如死。

"少主,那陆氏那边……"沈七问,"陆珩朔最近动作很大,他收购了我们的空壳公司,还在股市上吸纳我们的股票。要不要反制?"

沈灼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用。"他说,"他想玩,我就陪他玩。"

"可是少主,他已经持有了我们百分之八的股份——"

"百分之八而已。"沈灼予摆摆手,"他想要,就让他拿。他拿得越多,陷得越深。等他陷到足够深的时候……"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

"我就把他和沈家,一起拖进地狱。"

沈七看着沈灼予的侧脸,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少主对陆珩朔的态度,和对其他人不一样。

对温崇山,少主是纯粹的利用。对沈从安,少主是纯粹的憎恨。对季明衍、苏妄言这些人,少主是纯粹的算计。

但对陆珩朔……

少主的情绪很复杂。

有憎恨,有算计,有欣赏,有偏执……还有一种,沈七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渴望。

渴望一个能和自己匹敌的对手,渴望一个能理解自己的同类,渴望一个……能让自己不再孤独的人。

沈七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他一定是想多了。

少主和陆珩朔,是百年世仇,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他们之间,不可能有别的东西。

绝对不可能。

而陆珩朔那边,也在观察着沈灼予的反应。

沈灼予收到证据后,没有立刻动手。他在等,在布局,在给沈从安制造一个"快要成功"的假象。

陆珩朔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不得不承认,沈灼予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还要危险,还要……迷人。

是的,迷人。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陆珩朔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用"迷人"这个词形容过任何人。更不用说,形容一个男人,一个百年世仇的继承人。

但他不得不承认,沈灼予确实很迷人。

他的聪明,他的疯狂,他的偏执,他的狠厉,他在温柔笑容底下藏着的那层深不见底的寒意……

这一切,都像一块磁石,吸引着陆珩朔。

让他想要,更深入地了解这个人。

想要,更近距离地,和这个人博弈。

想要,亲手,把这个人拆解开,看看他的心里,到底藏着什么。

陆珩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陆珩朔,你清醒一点。

他是你的敌人。

是百年世仇。

是随时可能要你命的人。

你不能对他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绝对不能。

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可是,他和你是同类啊。

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理解你。

只有他,能让你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

陆珩朔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复杂的笑容。

"沈灼予。"他低声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想要我的命,还是想要……我这个人?"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知道,答案,很快就会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