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了。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的时候,栖迟走出考场,看见外面挤满了家长。他们举着花,拿着水,焦急地等待着自己的孩子。
苏婉也在。她看见栖迟出来,立刻迎上来,递给他一瓶水:“考得怎么样?难不难?”
“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苏婉松了一口气,“走,回家,妈给你做了一桌子菜。”
“嗯。”
他跟着苏婉上了车,看着窗外的街景。
考完了。
十二年的读书生涯,结束了。
他应该觉得轻松,应该觉得开心,应该觉得如释重负。
但是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就像完成了一项任务,交差了,仅此而已。
回到家,果然做了一桌子菜。栖振廷也在家,难得地没有出去。吃饭的时候,栖振廷问他估分多少,他说大概六百八十多。
栖振廷点了点头,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意:“不错,清华北大应该没问题。”
苏婉也很高兴,不停地给他夹菜:“多吃点,这段时间辛苦了。等成绩出来,咱们去旅游,你想去哪里?”
“随便。”
“什么叫随便,你想想嘛。”苏婉说,“三亚?云南?还是出国?”
“都行。”
苏婉看了他一眼,有点失望,但是也没有再说什么。
吃完饭,栖迟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天。天已经暗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很亮。
他从衣柜最上面搬下那个旧箱子,打开,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
本子已经有些旧了,封面磨得发亮。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着。
第一页:“今天天气很好。”
第二页:“今天早上,镜子里有人跟我说话。”
然后是栖写的那些话,那些温柔的、心疼的、带着骄傲的话。
然后是他们的对话,一来一回,像两个隔着时空聊天的人。
然后是栖写的最后一封信,字迹潦草,带着虚弱。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纸上,把墨迹晕开。
翻到最后一页,是他自己写的:“今天,他走了。”
下面没有回复。
永远不会有回复了。
他合上书,把它抱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栖,”他哭着说,“我考完了。你说过的,等我考完,我们就可以轻松了。你怎么不等我?”
“你说过的,要陪我去大学,陪我去新的城市,陪我重新开始。你骗人。”
“你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的。你骗人。”
他哭了很久,哭到没有眼泪了,才慢慢停下来。
他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景很好,万家灯火,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家庭,都有温暖的灯光。
只有他的房间,是暗的。
他没有开灯。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拿出一张纸,一支笔,坐在书桌前,开始写。
他写了很久。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在笔记本上面。
然后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是他最喜欢的一套。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个人很瘦,很白,眼睛红红的,但是很平静。
“栖,”他对着镜子说,“我来找你了。”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应。
但是他好像看见,那个人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像栖的笑容。
他笑了笑,转身走出房间。
家里很安静,苏婉和栖振廷都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家门,没有惊动任何人。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度。他沿着街道走,走了很久,走到了学校。
学校的大门锁了,但是他知道侧门有一个缺口,可以翻进去。
他翻了进去,沿着熟悉的路,走到教学楼。
教学楼的门也锁了,但是消防通道的门没有锁。他推开门,走进去,沿着楼梯往上走。
一步,两步,三步……
楼梯很长,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他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顶楼。
推开天台的门,风扑面而来。
很大,很凉,吹得他的衬衫猎猎作响。
他走到天台边缘,扶着栏杆,往下看。
楼下一片漆黑,只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远处的城市还亮着,万家灯火,像一片星海。
他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很多,很亮,一闪一闪的。
“栖,”他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你看,星星很好看。”
他爬上栏杆,坐在上面,双腿悬空。
风从下面吹上来,凉飕飕的。
他没有害怕。
他只是觉得很平静。
像回到了那个梦里,那片白茫茫的雾里,那面大镜子前。
栖站在镜子里,看着他,笑得很温柔。
“你来了。”栖说。
“嗯。”他说,“我来了。”
“你不该来的。”栖说,“你应该好好活着。”
“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他说。
栖沉默了,然后伸出手,掌心贴在镜面上。
他也伸出手,掌心贴在镜面上。
温热的。
“走吧。”栖说。
“好。”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
风在耳边呼啸,像一首温柔的歌。
他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怯懦、压抑、破碎、绝望,尽数随风坠落。
镜面彻底崩塌,隅角彻底荒芜。
自此世间,再无栖迟。
只剩一座永远空荡、永远腐烂、永远无人温暖的镜隅牢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