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奖的证书还捏在刘浩淋手里,烫金字体在舞台余辉下微微发亮,一如十年前那枚微凉的奖牌,只是这次是他自己一人。掌声渐渐退潮,礼堂里的人声慢慢散去,评委与参赛选手陆续离场,偌大音乐厅一点点安静下来,只剩下乐曲残留的余韵,在梁柱之间轻轻回旋。而他没有立刻下台,目光自始至终锁在我身上。隔着台下几步距离,他微微颔首,眼底笑意还未褪去,裹挟着刚演奏完毕的震颤与温柔。我抬手,用指腹擦去脸上未干的泪痕,黑色西装袖口沾了一点湿润,心跳依旧擂鼓般撞着胸腔。方才琴声里翻涌的万千情绪久久不散,雾梁礼堂唇枪舌剑的紧绷、连夜赶路车马颠簸的疲惫,全都融化在这一曲跨越十年的乐章里。
待后台人流稀疏,他才拿着奖牌缓步走下台阶,一步步向我走近。黑色衬衣得身形清瘦,与我的黑色西装出奇般配,他的指尖还残留着触碰琴键的凉意,指腹是常年练琴磨出的薄茧。走到我面前站定,他抬手,动作极轻,替我拂去脸颊边一缕被泪水濡湿的碎发,声音低沉,带着演奏过后一丝沙哑。“怎么哭了?”我仰头望他,眼眶依旧发烫,轻声应道:“曲子太沉,扛不住。每一段新增的旋律,都像在翻开从前不敢细想的旧事。”
刘浩淋低低笑了一声,指尖轻轻收回来,攥住我的手。熟悉的触感漫上来,不像从前少年时那样局促羞涩,沉稳而坚定。 “我还担心,你听不懂藏在旋律里的话。”
“怎么会听不懂。” 我轻声说,“十年前我们一起坐在这架琴前,乐谱篇幅有限,只能弹奏删减后的版本。今天,你把爱乐之城的剩下所有,都弹给我了。”
他牵着我,一同缓步走向舞台,踏上那片熟悉的木质台板。聚光灯已经调暗,三角钢琴静静伫立在原地,黑白琴键安静等待,像等候了漫长十年。我们并肩站在琴边,不再是当年挤在同一张琴凳上、局促小心的少年少女。一个在雾梁埋首法条、站上辩论赛场,奔赴他随口许下的未来;一个守在梧胥的琴房中,日复一日打磨琴音,守住我年少没能继续的钢琴梦。两座城市,两份奔赴,兜兜转转,此刻终于站在同一片灯光之下。
“当年拿到奖牌,我偷偷想,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和你弹完完整的版本。” 刘浩淋侧过头看我,目光温柔,“谁知道一隔,就是十年。那之后无数个练琴的夜晚,我会想你会不会选择曾经你说过的那条路,也总忍不住去猜,你也许会彻底放下钢琴,在很远的地方,走一条完全和音乐无关的路。”“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困在那段回忆里,反复内耗,在无数个深夜翻来覆去。”“其实从来不是你一个。” 他轻轻扣住我的掌心,“这些年每次练这首曲子,我都在想,如果有一天能在这个舞台弹完整版,希望台下坐着的人是你。原本只打算静静完成比赛,没有料到,你会突然过来。方才上台前,我还在猜你是不是正在雾梁图书馆翻看文献,准备辩词。”
我想起连夜临时订下车票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匆忙托付 Autumn 给蒋逾的仓促旅途,不由得弯了弯唇角:“辩论赛刚结束,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来。没提前说,怕你分心练琴。走得太急,连行李都没好好收拾,Autumn 暂时寄养在蒋逾那里。”
“Autumn交给蒋逾,蒋逾是?”
“嗯,蒋逾是我学长他人很靠谱,备赛的时候一起讨论辩题,分寸一直守得很清楚,不过仅仅是同窗与学长。” 我轻声解释,怕他心底生出不必要的隔阂,“我走之前和他简单交代,回来之后请他吃饭道谢。”刘浩淋微微颔首,眼底了然,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没有过多追问,平和从容:“那就好。”“要不要试试?” 他忽然看向我,微微偏头,“就弹一小段,不用完整曲目。像从前一样。”我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虽然没有走这条路但是自己一直都在练习从未放弃,其实这是个秘密带我走进钢琴世界的人是他但是让我爱上钢琴的是在弹琴时的感觉,沉浸在音乐的幸福用琴音去表达自己情绪的感觉。
两人并肩坐下,琴凳足够宽。他在右,我在左,一如十年前的位置。指尖轻轻落在琴键之上,四手再次相汇。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青涩紧张的少年,隔着漫长岁月,心境早已不同。旋律缓缓流淌,不再追求比赛的完美,只是单纯的、松弛的合奏。音符缓缓漫开,安静、柔软,没有汹涌的思念,只有尘埃落定后的安稳。短短一小段旋律停下,礼堂静悄悄的,空气里浮动着琴弦与旧木头淡淡的香气。
金奖证书放在琴盖上,静静躺着。十年前我们并肩捧起奖牌,是年少一时荣光;十年后他独自站上赛场拿下金奖,是独自走完漫长等待,而我跨越千里,赴这一场旧约。我们不再是当年来不及好好告别就被迫分开的小孩,各自完成了当年彼此期许的人生,彼此都在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刘浩淋轻声问。
“辩论赛告一段落,可以短暂歇一阵,之后还要回归课程,继续啃厚厚的法学文献。” 我看向他,“你比赛结束,也要休整一段时间吧?”
“嗯,比赛的日程告一段落。” 他看向我,眼底盛着安稳的温柔,“不必再隔着两座城市遥遥报备,不用只靠消息分享晚霞与湖水。有空,我想去雾梁看一看,看看木棉树,看看你常泡的图书馆,见见 Autumn,走一走你每天带它散步的草坪。”
我心里轻轻一动,雾梁那些温柔的黄昏,图书馆窗边的光影,Autumn 摇着尾巴在草坪奔跑的模样,终于可以带着眼前这个人亲眼见证。
“好。” 我轻声应答。
夜色更深,音乐厅的工作人员轻声提醒我们准备离场。
起身离开舞台,他牵着我的手走出后台。梧胥的夜晚空气湿凉,远处雾气覆在湖面上,在路灯下泛着浅淡白光。梧胥的风依旧带着独有的凛冽,它不似朔城的寒冷,也不似雾梁的火辣,可此刻被他掌心的温度冲淡,不再是记忆里孤寂刺骨的模样。十年风雪,终究没有将我们彻底隔开。
我侧头看身旁的人,他掌心温热,稳稳牵着我往前走。
过往所有辗转内耗,无数个独自煎熬的日夜,隔着山海的思念,在琴声落幕这一刻,慢慢落地。原来漫长等待的尽头,不是遗憾,而是更好的重逢与圆满。
走到音乐厅门口,街边路灯拉长两道相依的影子。刘浩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今晚住哪里?”
“临时买票,没来得及提前订酒店。” 我才猛然想起这件事,仓促奔赴惊喜,忽略了许多琐事。
他低眉一笑:“那正好。我住的地方有空房间,离这里不远。”
他抬手,轻轻拢了拢我外套的衣领,隔绝梧胥夜晚的寒凉。
“走吧,回去。路上,慢慢和我说说,辩论赛上,你是怎么舌战群雄的。”
晚风掠过街角残存的积雪,我们并肩往前走,影子紧紧贴在一起。
梧胥的月色比雾梁清亮得多,薄霜似的铺在路面残雪之上,冷白的光漫过街边矮树。刘浩淋牵着我的手缓步往前走,掌心持续传来踏实的温度,冲淡晚风里湖水裹挟的寒气。
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晚归的车辆缓缓驶过,车灯一闪而逝。他放慢脚步,迁就我的步伐,方才在舞台上演奏时沉静内敛的气场,一点点松弛下来,变回柔和松弛的模样。
“你是怎么适应这里的潮湿寒气的,冬天房子比外面冷。”
“刚开始不适应呆久了就适应了,而且选择这里是因为你曾经说过你喜欢这里。”他轻声答道
我愣住了原来我说的话他都记得。
“辩论赛的对手很难缠?” 他侧过头轻声问。
我想起礼堂里你来我往的质询交锋,忍不住浅浅笑起来:“很棘手。对方死死咬住定义不放,质询环节步步紧逼,当时站在辩席,脑子里全是法条与逻辑,根本无暇多想别的。直到比赛结束,走出礼堂大门,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来梧胥。现在回头想,连我自己都觉得冲动。”
“这份冲动,我等了很久。” 刘浩淋低声说道,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我原本打算,等比赛结束之后,再寻合适时机,去雾梁找你。没想到,你抢先一步跨越山海,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勇敢,一直都像个小太阳照着我。”
我们一路闲谈,转过两条安静的街道,抵达他的住处。是一间简单整洁的公寓,临窗就能看见远处朦胧的湖水的轮廓。屋内干净清爽,客厅角落立着一台立式练习钢琴,琴盖上散落着几本翻旧的琴谱,空气中淡淡的松香,和音乐厅里的味道一脉相承。他帮我拿出一双柔软的棉拖鞋,转身去倒水。玻璃杯外壁凝出薄薄一层水汽,递到我手中时暖意缓缓漫上来。
“这里简单,委屈你将就一晚。”
“一点都不委屈,虽然简单但是一切都很井井有条。” 我捧着水杯环顾房间,目光停留在琴架上那些密密麻麻标注笔记的乐谱,“原来平日里,你就在这里反复练习这首曲子。”
他走到钢琴旁,指尖轻轻拂过泛黄谱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 “无数个深夜。有时候练到手指酸痛,停下来休息,就会猜想,你在雾梁,会不会正在图书馆啃厚厚的专业书,或是带着 Autumn 在草坪散步。”
我坐在沙发上,杯壁暖着手心。那些曾经独自内耗的日夜一下子涌上心头。从前无数个夜晚,我填满日程,不让自己有空回想,以为只有我困在回忆里。如今坐在他的房间,看着满屋子琴谱,才真切感受到,这十年的思念从不是单向。
“我那段时间,很怕自己会和之前一样内耗,所以拼命把生活填满。晨读、文献、备辩,傍晚遛 Autumn,一点空闲都不肯留,生怕一旦静下来,就会陷进情绪里面反复拉扯。” 我轻声坦言,“蒋逾学长看出我心思重,备赛的时候常常提醒我注意休息。”
刘浩淋安静听着,没有打断,眼底是体谅,并无芥蒂:“他是可靠的人。你有人照拂,我安心。”
“只是纯粹的同窗。” 我补充一句,“等我回去,要兑现承诺,请他吃饭答谢,把 Autumn 接回家。Autumn 很黏人,到时候你过来雾梁,就能见到它,它也很想你。”
听到 Autumn,他眉眼弯了弯,窗外月光静静淌进屋子,落在地板上,将一室清冷衬得柔和。十年里许许多多没机会说出口的细碎小事,此刻慢慢摊开。少年时代那场匆匆别离,当时来不及解释的误会,求学路上各自遇到的坎坷,独自撑过去的难熬时刻,一桩桩,慢慢道来。没有激烈的争辩,没有哭哭啼啼,只是平静地诉说,像是弥补当年没能好好说完的道别。“当年分开的时候,我一直遗憾,我们连好好告别都没有。” 刘浩淋坐在我身侧,声音轻缓,“总觉得还有很多话,很多旋律,没有来得及和你分享。”“我也是。” 我垂眸,指尖摩挲玻璃杯,“那时候年纪太小,不懂怎么挽留,只能任由彼此走远。”他微微转头看向我,月色落在他睫毛上,清浅温柔。 “但还好,兜兜转转,我们没有彻底走散,你说如果我们说好了你还会选择法律嘛。”我停顿了很久:“不知道,我不确定。”
夜也渐渐深了。
他起身,带我看客房,被褥已经整理妥当。 “累了一天,你早点休息。明天天亮,我带你去附近走走。梧胥清晨的湖边日出,很好看。”
我点点头,停下脚步回望他。 “明天我想睡觉看落日可以,晚安,刘浩淋。”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和小猪一样爱睡觉,晚安。” 他轻声应答,目光温柔,“没事,明天,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关上客房房门,屋内静了下来。窗外隐约听见梧胥的风声吹过湖面的低响。这一夜不再是隔着屏幕遥遥相望,山海相隔。我们同在一座城,同在一片月色之下。漫长十年留白,自此,才真正开始慢慢填补。1
(˜▽˜) 老师写得超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