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风雪未歇，余音未落

我望着落雪之中的他，心底纷乱万千。有期待，有胆怯，有自卑，还有旧时光遗留下来的委屈。十余年空白，不可能靠着几次风雪同行就轻易抹平也不是可以靠着一两句话就可以轻描淡写而过的

我转身往单元门走，推开玻璃门的一瞬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漫天暮雪落在他身上，他没有立刻离开，目光静静落在我家单元门里面的那扇玻璃门。我走进楼道，按下电梯，进入家门彻底隔绝外面的风雪。回到房间我来到阳台隔着一层霜花玻璃，我看见他在楼下站在雪地中凝望着我的阳台，过了许久楼下那道身影依旧立在雪色之中，久久没有动身。手机放在书桌上，可微信聊天框依旧空空荡荡。

他明明就站在楼下，明明看着我的房间，却依旧不肯发来一条消息。

他有他不能言说的秘密，我有我不敢追问的过往。朔城的风雪还在落，我们慢慢靠近，可横亘在中间那道巨大沟壑，依旧浓雾重重，看不清底。

我抬手擦了擦窗面上凝结的薄霜，指尖触上去的第一感觉一片冰凉，如同此刻悬在心底的情绪。屋内暖气融融，玻璃上凝结着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流下，将楼下的人影晕成一片模糊的暗色轮廓。我就那样静静靠着窗台站着，看雪絮落满他的肩头、发梢，看他一动不动地望着这扇窗，执拗得像在等一个遥遥无期的答案和曾经的我一样迟迟等寻着一个答案，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是等我开窗，是在等我回头，还是等一场风雪落幕的解脱。

漫长的静默里，窗外的风雪簌簌作响，屋内安静得只剩我轻轻起伏的呼吸。我盯着黑屏的手机，心底又酸又涩，无数次点开微信界面，又无数次硬生生压下主动发消息的念头。那十几年的空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困住我的主动，困住我的坦然，其实这些年也让我从一个大胆外向的样子变成了一个胆小内向的样子让我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显得小心翼翼、底气全无。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的身影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下一秒，书桌上沉寂许久的手机，终于轻轻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顶端跳出熟悉的头像，是他。

心口骤然一紧，纷乱的情绪瞬间翻涌上来，期待、忐忑交织在一起，让我指尖都微微发颤。我迟迟没敢点开，只是看着那一条消息提示，看着窗外风雪里依旧伫立的人，忽然就红了眼眶。

他终究还是开口了。

迟疑几秒，我指尖轻点，点开了聊天框。

他发来的文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寒暄，温柔又克制：“外面的落雪很美，不过今天和你一起淋雪让我想起了一首诗。”

我微微一怔：“什么？”

“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我知道这句诗的意思，但是在这时间的裂缝中我无时无刻都没有忘记你。这句话我不知如何去回，他走了消失在雪地中。

他的这条消息使我的情绪迟迟不能平息，我坐在钢琴前打开了一本许久未翻开的谱夹，选择了那一首《eutopia》这首曲子就像我的内心在这风雪交加的寒冬中你是我的意难平。就在我弹完那时和你在一块时我最爱听你弹的那首《穿越时空的思念》后，手机响了“琴弹得不错，《穿越时空的思念》让你弹出感情来了。”我很诧异因为只有在他家天台上才可以听清，“你听到了？”“嗯”他回复了一个小猫点头附加嗯嗯嗯的表情包，我本以为风雪嘈杂，夜色深沉，你离我那么远窗户就算开着你也不一定可以听的真切，没想到，你居然听得清清楚楚。

我攥着手机，慢慢打字回复：【随便弹的，很久没练了，生疏了。】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天台上的人影像是轻轻松了口气，微微低头看向手机屏幕。隔着漫天风雪、隔着一层霜窗，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几乎是秒回，他的消息再次弹出：【没有生疏，还是原来的调子，不过比原来更好了，融入了你自己的感情使这首曲子真正的活了起来。】他只字未提我第一首弹的曲子应该是没有听见，为此我感到庆幸。

但他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却精准戳中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原来时隔经年，我弹出的旋律，他依旧记得。原来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年少碎片，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的独家记忆。

指尖微微发热，我望着屏幕，轻声打字：【你..还记得？】

这一次，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斟酌字句，良久才发来一句：【关于你的，都记得。】4

风雪落在窗外，簌簌有声，屋内寂静无声，可我的心跳却骤然乱了节拍。

他确实变了曾经的他从来不会说热烈直白的话语，但却总能用最平淡的字句，翻涌出我藏了十几年的委屈与念想。

他继续发来消息，顺势聊起了钢琴曲，语气松弛又温柔，冲淡了方才僵持的酸涩：【你还记得你当时弹卡尔 博姆《喷泉》时吗】

【当然了，那首曲子现在看也没有多难】

【这首曲子对于当时的你来说很难，节奏柔、情绪重，以前你总是在琴房一待就是一天。】

【那不是因为要比赛吗】

【最后比赛和金奖差了0.5分，你当时哭的那叫一个伤心】

【你忘了，那是个男生和我弹的曲子一模一样，就是他比我柔】

【对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弹琴是什么样，这种曲子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怎么可能会表达的特别出众呢】

看着这句话，过往的画面汹涌翻涌而出。年少的酷暑，琴房闷热，我一遍遍反复练习，他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陪着我，不吵不闹，默默看着我较真、看着我倔强。那些细碎的温柔，我以为早就被岁月冲淡，却被他好好珍藏了十几年。

我轻轻敲字：【没想到你连这些细节都记得。】

【嗯。】他只回了一个字，却重逾千斤，随后又补了一句，【今晚的雪，很轻很绵。】

我靠在窗沿，看着楼下渐渐安静的风雪，看着那道迟迟不肯离去的身影，心底的沟壑好像被这温柔的对话悄悄填平了一小角。那些不敢追问的过往、无法言说的隔阂，在今晚的琴声与风雪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一些事的答案也许没有那么重要了，别问了，他想说会说的。

我们就这样隔着屏幕慢慢聊着，聊不同钢琴曲的曲风，聊年少练琴时的趣事，聊当年琴房酷暑时的闷热，聊朔城每年如期而至的冬雪。没有尖锐的试探，没有沉重的质问，只有恰到好处的温柔与迁就，一点点熨平我心底积攒多年的委屈与不安。

夜色渐深，窗外的风雪渐渐轻柔，漫天落雪温柔了整座朔城。

聊天框的氛围愈发松弛，沉默不再是尴尬的僵持，而是心照不宣的缱绻。

就在我以为对话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再次发来消息打破了深夜的静谧：【太晚了，不快睡吧。】

我刚准备回复晚安，新的消息又紧接着弹出，落进眼底，暖进心底：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一起吃早饭吧。】

短短一句话，温柔又笃定，带着不容拒绝的诚意，还有藏不住的期待。

我望着屏幕，又抬眼望向窗外。天台上的人影终于缓缓转身，准备回房但他却走得很慢，像是在耐心等待我的答复。漫天白雪落在他周身，将他衬得温柔又清冷。

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浓雾依旧未散，十几年的空白也无法一朝填满但这些不重要了他已经回来了。也在这一刻，朔城的风雪温柔落尽，心底的纷乱渐渐平息。

我轻轻弯起唇角，指尖落下两个字，敲定了这场风雪之后的第一次温柔重逢：【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