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昼夜邢恒(上)
深冬的刑罚,终于完整闭环。
春夏的煎熬是内外交替,白日惊惧,夜里难安。深秋的折磨是定点问责,夜半叩土,白昼沉寂。
唯独凛冬,昼夜皆刑,从无间断。
白日冰封人心,以麻木凌迟,磨尽人之本念。
夜晚寒梦蚀魂,以执念纠缠,追尽毕生亏欠。
一昼一夜,一封一扰,一实一虚,死死困住空山之上两个罪人。
再无片刻喘息,再无半分侥幸。
自那夜寒梦复来之后,苏掩再也没有安稳睡眠。
夜夜沉梦,夜夜冻土,夜夜置身无边黑暗与刺骨寒凉。
梦里永远是那片白雪覆压的土层,永远是无声相伴的孤影,永远是沉埋三年、无处可逃的亏欠。
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凄厉的质问。
正是这份死寂的相伴,最是诛心。
它时时刻刻提醒她——你活着,她烂着;你呼吸烟火余温,她永坠冻土寒渊。
白日醒来,眼底依旧空洞麻木,仿佛昨夜的神魂凌迟从未发生。
可骨血里浸透的冷,心口沉淀的重,都是真实不虚的烙印。
麻木成了她的皮囊,愧疚成了她的骨血。
双重桎梏,日夜不休。
木屋炉火依旧昼夜摇曳,暖光微弱,撑不起一室温度,更暖不透两颗冰封的人心。
苏掩依旧日日静坐窗前,凝望茫茫白雪。
只是眼底多了一丝极淡的清明。
她终于彻底看透四季轮回的残忍。
春日骗你温柔,让你在繁花里心存侥幸。
夏日破你安稳,让你在燥热里直面惶恐。
秋日审你罪孽,让你在寂静里承受问责。
冬日锁你神魂,让你在麻木里永世受刑。
四季从无放过。
岁岁轮转,层层加深,从外放的折磨,到内生的腐烂,一步步将活人拖成朽骨,将罪孽熬成宿命。
“你也会做梦吗?”
这日白昼,风雪暂歇,空山死寂无声,苏掩忽然转头,轻声问向身侧的沈腐。
他永远安稳,永远清醒,永远无波无澜。
她从未见过他惊惧,从未见过他沉沦梦魇,仿佛这场横跨三年的罪孽,这场岁岁不休的刑罚,从来伤不到他半分。
沈腐立在她身侧,目光望向窗外纯白雪山,语调淡如冬风,无起无落。
“不做。”
“我无心可扰,无念可缠,无债可痛。”
他早已与罪孽共生,与黑暗同归。
三年前他便亲手舍弃了清白、舍弃了良知、舍弃了人间所有温热。
人心早已烂透,执念只剩相守。
无心,自然无梦。无念,自然无刑。
苏掩静静看着他,心底漫起一片荒芜的通透。
原来最彻底的安稳,从来不是逃避刑罚,而是彻底沦为罪孽本身。
他烂得干净,烂得彻底,烂得心甘情愿。
唯有她,半善半恶,半醒半烂,困在人间与深渊的夹缝里,日日受刑,岁岁煎熬。
“所以只有我,一直在受罚。”
不是怨怼,不是不甘,只是平淡陈述既定的宿命。
四季刑罚,针对性的从来不是共生的他,而是残存良知的她。
沈腐垂眸看她苍白沉寂的眉眼,眼底温柔浅浅,裹着终年不变的偏执。
“不是罚你。”
“是留你。”
“梦是执念,寒是牵挂,痛是余温。”
“若你连愧疚都无,连梦魇都歇,你便真的彻底烂透,再也找不出半分为人的痕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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