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无碑空冢(上)
秋雾终日不散。
茫茫白霭覆满整座雾花山,吞尽天光,压尽风声,将山巅木屋锁进一片永恒的混沌灰白里。
没有晨昏交替,没有光影流转。
入雾之后的秋日,连时间都变得模糊凝滞。
日子不再是一日一日过,而是一寸一寸腐烂、一分一分沉寂。
苏掩倚在窗边,看漫天白雾翻涌不息,眼底空洞得找不出半点情绪。
从前怕裂痕、怕异动、怕真相大白。
后来怕空山、怕孤寂、怕旧梦缠身。
到了如今,只剩麻木。
连惶恐都成了奢侈,连煎熬都变得平缓。
她终于活成了这座深山的模样,荒芜、死寂、无声,连心底的心坟,都被秋雾层层笼罩,冻得冰凉沉寂,不再翻涌酸涩。
“雾不会散吗?”她轻声开口,嗓音干涩微凉,融在清冷空气里。
好像这场秋雾,会永远笼罩深山,永远锁住这片罪土,永远困住他们这对无归孤魂。
沈腐立在她身后,目光落在白茫茫的窗外,语气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会散。”
“等风起,等霜落,等深秋彻底压垮山河温度。”
秋雾只是过渡,是秋山温柔的封存。
真正的终局藏匿,是霜雪覆山,是万籁俱寂,是秋冬彻底交割的绝对死寂。
苏掩轻轻垂眸。
散与不散,早已无别。
雾在,是与世隔绝。
雾散,是满目荒芜。
横竖都是空山,横竖都是囚禁,横竖都是永世沉沦。
没有差别,没有意义。
“你说,底下会不会很冷。”
她忽然问出一句极轻的话。
没有指名道姓,没有点明何物。
可两人心知肚明。
底下,是落叶厚覆的土层,是三年长眠的亡魂,是他们亲手埋葬的猩红过往,是这座空山最隐秘、最沉重的空冢。
春夏燥热熏蒸,地底尚有余温。
入秋之后,山寒水冷,雾重霜凉,深埋土底的人,定然刺骨寒凉。
三年无碑,无祭,无香火,无超度。
只剩岁岁落叶压身,四季风霜覆骨,孤零零沉眠这座荒山,无人记得,无人惦念。
沈腐眸色微沉,温柔褪去一瞬,漫开深秋般的凉薄。
“冷也无人知。”
一句实话,冰冷刺骨。
“荒山孤冢,本就无温。”
“从落幕的那一刻开始,世间所有冷暖、所有烟火、所有人间善待,就与她彻底无关。”
是他们亲手终结了她的人生,亲手将她葬于空山,亲手断了她所有人间归途。
苏掩心口轻轻一抽,细碎的寒凉浸透五脏六腑。
是啊,无人知。
无人知她长眠深山,无人知她尸骨寒凉,无人知这场深埋三年的罪孽。
世间所有人,只会以为她远走他乡、下落不明,时间冲淡痕迹,岁月抹去踪迹,久而久之,彻底沦为无人提及的过往。
一座空冢,一方罪土,一抔冷泥。
无碑,无名,无归。
“我们从来没给她立过碑。”苏掩声音轻得发颤。
三年春秋,岁岁埋葬,岁岁藏匿。
他们忙着掩罪,忙着自保,忙着捆绑共生,忙着沉沦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