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两界孤魂(上)
长夜终尽,秋晓微凉。
没有破晓的熹光万丈,没有晨间的清风鲜活。雾花山的秋日清晨,永远裹着一层厚重湿冷的白雾,沉沉漫漫,笼盖群山。
天地是灰白的,山河是死寂的,光影是寒凉的。
秋雾封山,彻底隔绝了俗世最后一点烟火气息。
山下人间日出破晓,天光澄澈,车鸣人声,岁岁鲜活热闹。
山巅囚笼雾锁,草木枯沉,叶落封土,年年腐烂沉寂。
一山之隔,劈开两界众生。
人间是活人烟火。
深山是罪人孤魂。
苏掩醒得很早,睁眼依旧是无边无际的冷寂。
昨夜的心坟桎梏还沉沉压在心底,一夜安眠无从谈起,只是在沈腐温热的怀抱里,浅浅混沌了片刻。醒来之后,愧疚、荒芜、无力,尽数翻倍涌来。
她轻轻挪开沈腐的手臂,起身下床,来到窗前。
推开木窗,扑面是刺骨的秋寒与潮湿的雾霭。
漫天白雾翻涌,吞没远山,吞没山道,吞没那片落叶厚覆的罪土。眼前白茫茫一片,空无一物,无声无景,只剩伸手不见五指的荒芜。
入秋起雾之后,雾花山便彻底与世隔绝。
外人看不清山里,他们也看不清山外。
彻底断了窥探,也彻底断了念想。
“起这么早。”
沈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清醒温和,没有晨起的慵懒。他早已醒了,只是静静躺着,看她失神、看她落寞、看她一遍遍困在自我的枷锁里。
三年朝夕,她的每一个细微状态,早已刻进他的骨血。
苏掩望着窗外茫茫白雾,声音被晨雾浸得冰凉单薄:“睡不着。”
“雾太大了。”
大到遮住山河,遮住天光,遮住所有视线,也遮住她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
春夏尚可远远望见山下灯火,窥见人间热闹,哪怕触碰不到,也能知晓俗世鲜活尚存。
可秋日大雾封山,彻底抹除了人间的痕迹。
从此,眼中无烟火,心中无退路,身外无世界。
他们是被人间彻底除名的两界孤魂。
沈腐起身缓步走来,衣料轻落,脚步声无声,在满室寒凉里站到她身侧。他抬眸望向窗外茫茫白茫,神色依旧淡然,无波澜、无萧瑟、无孤寂。
“雾是最好的屏障。”
他永远能从绝境里,看见属于罪人的安稳。
“遮人眼,遮罪迹,遮山河破绽。”
“秋雾封山,等于天下无人。”
无人踏足,无人探寻,无人怀疑,无人揭穿。
这是四季轮回里,最彻底、最安全的与世隔绝。
苏掩指尖抵在微凉的窗沿,心底漫起无边苍凉。
是啊,无人。
无人问津,无人挂念,无人知晓这座深山里藏着两具腐烂的孤魂、一场深埋三年的罪孽。
他们活着,却从人间彻底消亡。
“我们像鬼。”
她轻声吐出这句话,平淡又荒芜。
活人有人间归处,亡魂有轮回归途。
唯独他们,非生非死,非人非鬼。
活着没有烟火,死去没有轮回,困在深山两界之间,做永世不得超生的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