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夜声窥秘(上)
夜色深垂,整座雾花山沉入浓稠的墨色。
白日灼人的烈阳彻底落幕,可山间的燥热半点不退,化作黏腻的闷气沉沉压在山林上空。晚风是温热的,吹不散淤积的暑气,反倒卷着野草青涩的涩味,一遍遍灌进密闭的木屋。
窗外蝉鸣依旧不休。
白日的蝉鸣是喧嚣汹涌、铺天盖地的热闹,用来掩尽山野异动。
深夜的蝉鸣变得细碎绵长,密密匝匝缠在夜色里,反倒衬得深山腹地愈发诡异死寂。
喧嚣为壳,死寂为核。
这是盛夏独有的藏罪夜幕。
苏掩躺在床上,睁眼望着天花板昏暗的光影,毫无睡意。
入夜之后,她的听觉会被无限放大。白日被蝉鸣、被燥热、被游人喧闹盖住的细微声响,会在深夜层层浮现,钻进耳膜,缠紧神经,让她每一夜都活在提心吊胆的窥探里。
她怕夜声。
怕深夜山林里,任何一丝不属于盛夏的动静。
身侧,沈腐侧卧在床沿,呼吸均匀绵长,安稳沉静。
他永远如此,昼夜安稳,心无波澜,罪孽缠身却睡得坦荡,烂透人心却活得从容。
整个世界,仿佛只有她一人被困在罪狱里,夜夜受刑,不得解脱。
木屋寂静,木床微凉。
苏掩静静睁着眼,凝神听着窗外的动静。
野草被热风吹拂的沙沙轻响,枝叶摩擦的细碎震颤,远处山林偶尔传来的虫鸣,还有土层深处,似有若无、几不可闻的闷响。
就是这缕极轻的动静,让她骤然浑身紧绷,背脊发凉。
不是风声,不是草动。
是来自地底的声音。
极沉、极闷、极幽,像是土层微微松动,又像是深埋地底的死寂,在深夜无人之时,悄悄苏醒、悄悄蠕动。
三年来春和景明,花落土实,从无半点异状。
可入夏之后,雨夜潮热、烈日蒸腾、草木疯长根系穿梭,土层日复一日被搅动、被撑开、被渗透。
春日压得住的安稳,盛夏压不住。
地底有声,罪欲窥秘。
苏掩的呼吸骤然放轻,胸口剧烈发闷,指尖死死攥住身下被褥,指节泛白,浑身泛起细密的凉意。
她不敢动,不敢转头,不敢惊醒身侧的沈腐。
她怕自己听错,更怕自己没听错。
黑暗里,人的恐惧会无限滋生,心底最深的梦魇会顺着夜色破土而出,吞尽所有残存的安稳。
她清晰记得三年前那个黄昏,记得满地猩红,记得落樱覆土,记得彻底死寂的刹那。
本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永世封存。
可盛夏潮热蚀土,野草穿石,原来再密实的土层,也抵不过四季更迭、岁月渗透。
秘密在松动,沉罪在苏醒。
良久,她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惧,微微侧首,看向身侧熟睡的人。
他眉眼松弛,面容干净温润,在昏暗夜色里,干净得像无罪之人。
谁也看不出,这副清雅皮囊之下,藏着最偏执的沉沦,藏着最深重的罪孽。
只有她知道,他们的安稳,早已在盛夏悄然开裂。
“沈腐……”
她极轻地唤了一声,嗓音细若蚊蚋,被窗外细碎的蝉鸣彻底掩盖。
没有回应。
他睡得安稳,不受惊扰,不惧夜色,不惧地底异动。
或许在他眼里,无论土层如何松动,无论夜色如何诡异,无论盛夏藏多少破绽,都不值一提。
只要无人看见,便是永恒安稳。1
老师写得太有氛围感了,看得我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