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心烬难熄(上)
怀抱着的温度微凉,压不住周身漫涌的燥热。
沈腐的怀抱永远是这样,温柔、安稳、妥帖,却带着冰冷的底色。能安抚她外在的惶恐,却永远扑不灭她心底那堆灼灼燃烧的余烬。
良知未烂,罪火不息。
这是苏掩与生俱来的枷锁,是她挣脱不掉、沉沦不尽的根源。
她轻轻靠在他肩头,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覆下一片浅影,遮住眼底翻涌的疲惫与煎熬。窗外的蝉鸣贯穿耳膜,尖锐冗长,日复一日,磨尽人的耐心,磨平人的鲜活,只剩麻木的躯壳,在盛夏烈日里苟延残喘。
“你真的一点都不愧疚吗?”
这是苏掩第三次问他。
跨越春暮,踏入盛夏,她无数次想窥探他的本心,想知道他究竟是彻底麻木,还是只是擅长伪装。
同样的罪孽,同样的深埋,同样困于深山、弃于人间。
她熬得遍体鳞伤、夜夜焚心,可他永远从容、永远安稳、永远无波无澜。
沈腐拥着她的力道微收,嗓音低沉温柔,混着窗外嘈杂蝉鸣,清晰落进她耳里。
“愧疚没用。”
四个字,冷得通透,理智得残忍。
“愧疚换不回人命,洗不掉罪迹,赎不了过往。”
“与其日日自我凌迟,不如坦然收下宿命。”
他从一开始就看透了结局。
错事已做,亡魂已寂,罪孽已生根,所有的忏悔、愧疚、煎熬,都只是无用的自我感动。
不如接纳腐烂,拥抱捆绑,守住彼此仅剩的余生。
苏掩喉头干涩发酸,眼底漫起无尽的荒芜。
是啊,没用。
可人心不是顽石,无法彻底剥离善恶,无法彻底漠视一条因他们而终结的性命。
她做不到他那般凉薄,做不到心安理得,做不到踩着亡魂的尸骨,岁岁安稳沉沦。
“所以你从来不会被煎熬。”她轻声呢喃。
“我只煎熬一件事。”
沈腐垂眸,额头轻抵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发丝间,偏执藏在温柔语调里,寸寸入骨。
“煎熬你总想救赎自己。”
煎熬她心底有余烬,煎熬她尚未烂彻底,煎熬她永远留着一丝奔向光明的念想。
只要她一日未死心,一日想赎罪,他们的共生深渊就一日不稳。
他不怕天日昭昭,不怕世人揭穿,不怕罪孽滔天。
他只怕她,怕她的良知,怕她的不甘,怕她心底那点不肯熄灭的善念,终有一日会拆散他们腐烂相守的余生。
木屋内外,是极致割裂的两种光景。
窗外烈日灼灼,蝉鸣滔天,山野喧嚣热烈,是世人向往的盛夏人间。
屋内死寂沉沉,燥热淤积,心魔暗燃不息,是他们禁锢终身的罪狱。
苏掩抬手,轻轻抵在他的胸口,隔着单薄的衣料,感受他平稳无波的心跳。
他的心太静了,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愧疚,没有一丝动摇。
彻底腐烂,彻底认命,彻底沉溺这场罪孽羁绊。
“沈腐,你好狠。”
不是对世人狠,不是对亡魂狠。
是对她狠,对自己狠,对两个人的余生,狠得不留半点温情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