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香掩腐骨

第十六章 无人问罪（上）

春日日头渐高，暖意铺满整座雾花山。

游人的喧闹愈发热烈，顺着层层风势漫上山巅，碎碎点点落进静谧的樱林。漫山樱瓣迎风舒展，灼灼春色掩尽山林所有晦暗，眼底所见皆是温柔盛世，无悲无殇，无垢无污。

这片被世人奉作救赎的春山，日日接纳无数失意之人。

他们在这里释怀过往，在这里许下新生期许，在这里相信所有苦难都会被春光抚平。

可从无人知晓，这座治愈众生的山，藏着最重的罪。

苏掩倚在窗边，望着山下络绎不绝的人影，心底只剩一片麻木的荒芜。

人来人往，岁岁如是。

三年春来春去，无数人踏遍这片花海，探查每一寸风景，寻觅每一处美景，却从未有人窥见花海底下的秘密。

三年罪孽，三年腐烂，三年深埋入骨的猩红。

终究，无人问罪。

“看久了，会羡慕吗？”

沈腐缓步走到她身侧，指尖轻轻拂过窗沿沾染的樱瓣，动作温柔慵懒，眼底却是一片凉薄漠然。

他早已看透世间虚妄，看透世人肤浅的窥探，看透春光这场永不落幕的骗局。

苏掩轻轻摇头，嗓音轻淡无力：“不羡慕。”

不是不想，是不敢。

羡慕坦荡的余生，羡慕无罪的灵魂，羡慕可以光明正大活在春光里的普通人。

可她早已不配。

罪孽缠骨，腐臭随身，她是春光里滋生的污垢，是盛世里藏躲的罪人，只配隐匿深山，与黑暗共生，与腐烂为伴。

“无人查探，无人怀疑，无人追责。”沈腐侧眸望向热闹山野，语气轻得近乎残忍，“这就是春天给我们的恩赐。”1

最好的藏匿，从不是刻意遮掩。

是世人根深蒂固的认知——春光皆善，繁花皆净。

所有人先入为主相信，盛放春色里只有美好，没有杀戮，没有腐烂，没有不见天日的命案。他们被春日的温柔蒙蔽双眼，自动过滤所有阴暗可能。

所以三年来，风平浪静，岁岁安然。

无人问罪，无人拆穿，无人窥探这片花海之下，镇压的冰冷亡魂。

苏掩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杯壁的纹路，心底翻涌着细碎的悲凉。

最可怕的从不是世人的追责与审判。

是彻底的遗忘，是全然的无知，是这场罪孽悄无声息，连被发现的资格都没有。

亡魂沉眠地底，无声无息。

他们背负罪业苟活，无人知晓。

春光轻轻盖过一场生死，花香淡淡掩过一世污浊。

“是不是很可笑？”苏掩轻声开口。

“可笑。”沈腐坦然附和，笑意温软，内里凉彻骨髓，“世人虔诚奔赴春光，求救赎、求公正、求心安。”

“可春光最是不公。”

它救赎无罪之人，包庇作恶之徒，用极致的温柔，埋葬最刺骨的肮脏。

正午的阳光愈发炽盛，穿透层层花枝，落得满地碎金。

山下的游人依旧欢笑不绝，孩童追逐落樱，恋人相拥拍照，失意之人静坐赏花，人人各得其所，人人被春色温柔包容。

唯独山巅木屋的两人，是这场盛世春光里，格格不入的腐烂病灶。

“三年了。”苏掩喃喃自语。

整整三年，十二个春夏秋冬，三千多个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