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日谎花(上)
三月的风裹挟着漫山遍野的花香,漫过青城市郊的雾花山。
连片的樱花开得肆意烂漫,层层叠叠的粉白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落英纷飞,铺成一片柔软的花海。春日是世人公认的救赎,是万物重生的伊始,干净、温柔、充满希望,足以遮盖世间所有晦暗与不堪。
可只有身在雾花山的人知道,这片盛放的花海,从来都不是新生的馈赠,是精心编织的骗局,是用来掩埋腐烂与死亡的温柔囚笼。
午后三点,日光温柔得近乎虚假,穿透层层花树,在林间小路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
苏掩坐在花海中央的木质长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实木纹路。她穿着一身素白长裙,发丝被春风吹得轻轻晃动,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衬得那双眼眸愈发空洞死寂,像一潭常年不见天光的死水,盛不下半分春日暖意。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鼻腔里塞满了浓郁馥郁的樱花香,甜得发腻,层层包裹住她的呼吸,堵得胸口沉闷窒息。太浓的花香是会骗人的,它掩盖潮湿的泥土味、掩盖腐朽的腥气、掩盖所有藏在繁花之下,见不得光的罪恶。
就像世人眼里的春天,永远光鲜明媚,从无人知晓,春色最盛处,腐臭最深。
身后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踩过落满花瓣的地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沈腐缓步走来,身形挺拔,一身黑色衬衣与周遭烂漫春色格格不入。他眉眼生得极温柔,眼尾弧度浅淡,唇角常年噙着一抹克制的笑意,皮囊干净温润,是旁人眼中儒雅温和、无可挑剔的模样。
可那双深邃的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翳与偏执,是终年不见天光的荒芜泥潭。
他在苏掩身侧站定,微微俯身,温柔拂去她发间沾染的樱花瓣,动作轻柔缱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坐这么久,累不累?”
嗓音低沉清润,温柔得无可挑剔,落在苏掩耳中,却只让她浑身发冷,指尖下意识蜷缩收紧。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依旧维持着僵直的坐姿,目光死死落在身前无尽的花海之中。
沈腐似乎早已习惯了她的沉默,丝毫没有不悦。他顺势坐在她身侧,距离不远不近,恪守着看似体面的分寸,却用无形的气场,将她牢牢禁锢在这片花香囚笼里。
“雾花山的樱花,今年开得最好。”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温柔,“所有人都说,春天是用来治愈的,是用来好好活着的。”
苏掩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动静。
治愈?多么可笑的词。
这片花海年年盛放,春日岁岁归来,治愈了世间无数失意之人,唯独治愈不了她,治愈不了这片土地底下深埋的腐烂秘密。
反而每一年最浓烈的花香,都会将那些不堪、那些罪孽、那些溃烂的过往,盖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痕迹。
“你看,”沈腐侧头看向她,眼底的温柔层层堆叠,温柔得像一把裹着糖衣的利刃,“春色这么好,花香这么浓,没有人会想起阴暗与死亡。所有人都沉溺在新生的美好里,多安稳。”
苏掩缓缓抬眼,空洞的目光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在感慨春天,他是在告诉她——这里最安全,这里最适合藏匿一切肮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