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藤语
第六天的早上,林风被感应藤的声音弄醒了。
那不能算是真正的声音——是地下灵力网络传递过来的一串细微震动,频率跟余震完全不一样,更接近一种有节奏的"语"。像有人在远处拍手,每拍一下都带着不同的轻重和间距。林风醒来的时候那串震动还在持续,从感应藤的根系一路传到藤叶、再通过共振管的中继散布到整个屏障网络中。
"感应藤在传递信号。"他从水潭边站起来快步走到藤前。两株感应藤的叶片全部指向东北方向,微微颤动。翠绿色的叶片边缘亮着一圈极淡的光,不是正常的灵力反射,更像是一种主动的发射。
"它怎么了?"秦川比他先醒,已经蹲在藤边把手按在主茎上了。少年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之后面色微微变了。"它在通知我们——东北方向有东西在接近,很多。"
"很多是多少?"
秦川摇头。"不是具体的数,是……范围。它的根系触到的那片区域都在震,像一大片东西正在从地底下涌过来。"
林风把感知沿着感应藤指向的方向往外铺。东北方向,三色潭再往外的区域,那里之前他只用罗盘探测过一次但没深入。此刻那片区域的地下灵力网络在感应藤的监测窗口中呈现出密集的波动斑点,每一个斑点都是一个独立的活动源,移动方向全部朝灵眼谷地这个方向涌来。
"活的。"林风把手从藤叶上收回来,"地下的东西,成群移动。"
沈渡拔了剑走到谷口朝东北方向望去。地面上的草叶在晨风里轻轻摆动,看不出异常。但地下那些密集的移动斑点正在越来越近,它们的速度不算快但持续,像一队匀速前进的蚁群在地下穿行。
"什么等级?"沈渡问。
"大多数很低,练气一二级之间,但数量极多。可能有几十上百个。"林风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把丝线展开,在谷口布了一层基础的水木组合防线。"感应藤的预警范围给我们留了时间。来得及布置。"
接下来的一刻钟内,林风在谷地的北面和东面两面入口各布了一层丝线拦截网。水木属性组合提供了柔韧的阻力和植物灵力的生物排斥效果,能够迫使低阶的地下生物转向绕行。秦川把感应藤的根系在拦截网下方加深了一层,让藤蔓的灵力从地下配合地面丝线的覆盖范围形成立体封锁。
布置完成之后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那些地下的移动斑点抵达了屏障外围。
第一个接触点出现在东面入口。丝线拦截网下方的土层中传来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撞上了感应藤的根系屏障,被弹了回去。紧接着北面入口也传来同样的闷响声,连续的、密集的,像是成队的东西在撞击同一道墙。
林风蹲在谷地中央用土感观察碰撞点的状态。那些地下的移动斑点从个头上看大多很小,拳头大小到巴掌大小不等,灵力形态不规则,像是一群被驱赶的微型生物在仓皇乱撞。它们撞上屏障之后被弹开,然后换个方向再撞,周而复始。其中有一些在撞了几次之后开始四散退去,但更多的还在聚集,把屏障外围的土层搅得全是紊乱的灵力波纹。
"像是被什么东西赶过来的,"秦川蹲在藤边闭目感应,"它们自己也不想撞墙,但在后面的东西在推。后面的那个比较大。"
林风把感知穿过那些密集的小斑点,往更深处延伸。在距离屏障约莫三十丈的地层中,确实有一个更大的灵力轮廓在缓慢移动。它的形态跟那些小东西不同——更规整、更集中,像一个人形的轮廓正在地下行走。
"人形的。"他说出这个判断的时候自己也顿了一下。地下深处,一个人形轮廓在移动,驱赶着前面成群的微型地下生物。
沈渡把剑握紧了。"活的?"
"灵力结构跟活人不一样,更……混沌。"林风试着用感知再往前推,但那人形轮廓在距离屏障大约二十丈处停住了。它站在那里不再移动,但也没有后退。周围那些微型生物在它停下之后终于开始真正散开了,从屏障外围的土层中朝两侧逃窜,像群鱼被大鱼追到了墙角之后终于找到了缺口跑掉。
屏障外围重新安静下来。那些密集的碰撞点一个个消失了,土层中的灵力波动逐渐平复。但那个人形轮廓还站在距离屏障二十丈外的地方,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像是在观察。
"它在看我们。"秦川把手从藤茎上拿开,睁开眼看着林风。
林风从谷地中央站起来走到东面入口。二十丈距离在他感知中很清楚——那东西的轮廓虽然在土中但它没有继续深入,只是站在那里。灵力属性中他没有感应到明显的煞气或敌意,更多的是一种"在等"的静默状态。
他把丝线收拢了一部分,留出半条通道。如果那东西想进来,这个距离足够它察觉到通道的存在。但他没有出声喊它。他不知道那东西会不会回应,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
那东西在屏障外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它动了——不是前进,也不是后退。它从地下缓缓浮了上来。土层的表面鼓起一个包,暗褐色的沙壤从包顶滑落,露出一个人的肩膀。
林风看着那个从土中升起的轮廓,手指按在丝线上没有动。
那是一个男人。中等身材,灰衣灰发,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他站在土层裂口中央,目光平静地看着林风,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上有七根的指甲全部磨秃了,露出下方暗粉色的甲床。
他身后的土层还在持续塌落,露出更多的地面裂口。但他没有管那些,只是站在裂口中,隔着二十丈的距离看着林风,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串沙哑模糊的声音。
林风没听清。但风感把那串声音的气流带到了他的感知中——语调低沉,节奏缓慢,像一个人很久没有说话了之后重新开口。他在说一个短句,重复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林风终于捕捉到了那个句子的碎片:"……石台……还在吗……"
石台。
林风看着那人的脸。灰衣灰发,磨秃的指甲,从地下深处浮上来的姿态。他的脑中闪过石林溶洞里那座圆形石台的裂纹、石台下方已经空了的小型封印空间、以及那根从封印中取出的共振管。
"石台裂了。"他说。
那人听完这三个字之后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他没有回答林风的话,而是从袖口里缓缓抽出一样东西。是一根细长的灰白色管状物,跟林风从石台封印中取出的共振管一模一样。他把管子举到唇边,吹了一口。管中没有声音发出,但灵力震动从管体末端扩散开来,穿过二十丈的距离,触及了林风脚下的感应藤网络。
秦川从谷地里走出来,站在林风身侧。感应藤的叶片在震动触及之后同时转了一个方向——指向了那人的方位,叶片边缘的亮光变成了一种柔和的暖白色,跟之前预警时的翠绿光芒完全不同。
"他认识感应藤。"秦川低声说。
那人在吹完管子之后把管身放了下来,看着林风沉默了几息,然后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他把共振管插回了袖中,转身,朝那道裂口走了回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看了林风一眼,用那沙哑模糊的声音说了第二句话。这次林风听清了。
"……管子,别断。"
然后他就沉回了土层中。裂口在他头顶缓缓合拢,暗褐色的沙壤像潮水一样从两侧涌回,把最后一点灰衣的轮廓掩埋在了地下。二十丈外的地面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下陷痕迹,很快就被风沙抹平了。
林风站在原地没有动。风感中那道灵力轮廓正在缓慢离开,方向是东北偏北,速度均匀,跟来时一样。那些散去的微型地下生物也跟在他身后,在他经过的路径两侧重新聚拢,被带着一起走了。
"他是谁?"沈渡从谷口走出来,看着那片合拢的地面。
林风把目光收回来,转向秦川。"你感应到他的灵力属性了吗?"
秦川点头。"很混。里面有很多种不同属性的碎片残余,像是被很多不同的碎片一起浸染过。但那些残余都收敛在内部,没有外放。"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跟你师尊的灵力残留风格有点像,但更老。"
更老。灰衣灰发。磨秃的指甲。从地下深处浮上来问石台还在不在。
林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从石台封印中取出的那根共振管,又看了看感应藤叶片上还没有完全熄灭的暖白色亮光。他把管子重新插回怀里,转身走回谷地。
"他在守节点。"他说,"石台那个节点是他的。"
"但他走了,"沈渡跟在他身后,"把管子留给你了。"
林风在水潭边坐下,把从石台取出的那根共振管掏出来放在膝上平视着它。管体表面的环纹依然亮着一圈圈规律的微光,频率跟灵眼谷地的节点同步。他忽然想到那人说的"管子别断"——是指这一根,还是泛指所有的共振管网络?
"不知道。"他把管子重新收好。谷地恢复了安静,东北方向的地下层在感应藤的监测窗口里已经彻底平静了,连那些微型生物都散了。只有土丘新节点的方向依然有稳定的灵力在缓缓流动,跟屏障网络的节奏保持着同步。
灵眼谷地四个人的呼吸在晨光中此起彼伏地响着。风从矮山之间穿过,吹动水潭表面的紫色雾气,荡开几圈细细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