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同门

那少年昏迷了一整夜。

林风在潭边生了堆小火，把湿衣服烤干，又从周围的林子里捡了些干草铺在少年身下垫着。夜里山间的风凉，潭水边的湿气重，他怕那人的伤口冻坏，把火堆拨得旺了些。火光摇摇晃晃的，映着少年脸上那几道干涸的血痕。

他每隔一个时辰就给那人换一次布条。伤口不深，但有三道，横在胸口和左肋，像是被什么利爪一把抓过去的。林风给他清理的时候发现那些伤口的边缘已经开始收口了，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大概是体内那粒金色微粒在起作用。

天蒙蒙亮的时候，少年醒了。

他先抽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睁眼，身体弹起来一半，但牵扯到伤口又闷哼一声摔回去。眼睛快速扫视四周，在看到林风的一瞬间瞳孔紧缩，左手条件反射地摸向腰间，摸了个空才想起断剑已经不在了。

"别动。"林风把一块烤热的野芋头推过去，"伤口刚收口，再崩开我懒得重新给你包。"

少年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边那截断剑上，又移回来。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你是谁？"

"林风。"他把那截断剑拿起来，把剑柄上刻着玄天云纹的那一面对着少年，"你也是玄天宗的。"

少年看着那云纹愣了一会儿，忽然整个人松了下来，重新倒回干草堆上，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偏过头，拿手臂遮住眼睛，闷闷地说了句："……我叫沈渡。"

"沈渡？"林风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没印象。他在玄天宗那些年跟旁人来往不多，大部分时间都蹲在溪边钓鱼，同辈的弟子他能叫出名字的不超过十个。沈渡这个名字确实没听过。

"我是外门的，"少年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露出一张疲惫的脸，"你可能没听过我。你是内门的？"

"……算是吧。"林风自己也说不清他算哪门的。师尊带他修行，但十年了练气一层也没突破，内门名单上早没他这号人了。

沈渡撑着身体坐起来，接过林风递的芋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脸色好了些许。他看着面前那堆火，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从断魂渊那边过来的。五天前。"

林风手里的芋头停了停。

"你从断魂渊过来的？"他压着声音问，"那边什么情况？"

沈渡的眉头皱了起来。"乱。到处是猎荒者，还有魔化生物。我本来跟三个人同行，准备穿过断魂渊去东面的法则断层……但路上碰到了魔化妖兽，三阶以上的那种。那东西一爪子就把我两个同伴拍碎了，我跑得快，但也挨了三下，滚进了山沟里。"他指了指胸口的伤口，"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就在这儿。"

三阶以上的魔化妖兽，那就是练气五层以上的战力。跟昨天碎星滩碰到的那个领头人差不多层级，确实不是沈渡能对付的。

"你是从断魂渊以东过来的？"林风问，"那边有没有看到一个用阔剑的壮汉？猎荒者的，大概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

沈渡想了想，摇头。"猎荒者太多了，记不清。但我过来的时候确实听说断魂崖顶那边出了件怪事，有人说看到一个拿竹竿的少年把裂天盟的人打了，还抢走了什么重要东西……"他顿住，看向林风手里那根竹竿，眨了眨眼，"是你？"

林风没接话。他把断剑还回去，沈渡接了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裂天盟的人现在疯了，"沈渡说，"他们在断魂渊附近到处搜，说有个拿竹竿的小子身上有两块碎片。悬赏很高，高到猎荒者几乎全涌过来了。"

两块碎片的悬赏。林风把嘴里的芋头咽下去，觉得喉咙有点干。昨天那个领头人果然没有放弃，他甚至已经把消息放出去了——现在整片区域怕是都知道"拿竹竿的少年"这号目标。

"你得躲起来，"沈渡说，"断魂渊方圆几百里都不能待了。裂天盟的猎狗鼻子灵得很，顺着碎片气息能找到你。"

"我知道。"林风把火堆熄了，站起来收拾东西。两块碎片贴身放着，他能感觉到它们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金色波动，虽然普通人感知不到，但裂天盟那些有追踪法器的人确实能锁定。

"你也要走？"沈渡看着他动作。

"嗯。"

"往哪走？"

林风指了指东面。"那边法则断层密集，找地方躲。"

沈渡扶着树干站起来，胸口的三道伤口被动作扯到，他吸了口凉气但没吭声。他把那截断剑别回腰间，看着林风说："我跟你一起。"

林风回头看他。沈渡的外门弟子衣衫破了大半、浑身是伤、只剩半截剑，但眼神倒是挺坚定。"你伤还没好。"

"跟你一起比一个人安全。"沈渡很直接，"两个人至少能轮着守夜。而且——"他从衣领里扯出一根线绳，线绳末端拴着一粒比米粒还小的金色颗粒，正是林风之前感应到的那枚东西，"我有这个。裂天盟的追踪法器对这玩意儿有反应，但它也能干扰追踪。你带着我，等于多了一层掩护。"

林风看着那粒金色微粒沉默了几息。他说得对。两个人确实比一个人有优势，更何况沈渡身上的金色微粒能干扰追踪，这对他现在四面楚歌的局面来说相当有用。

"行。"他把竹竿背好，"走吧。"

两人并肩钻出矮树林，沿着溪流往东走。沈渡身上有伤，走得慢，林风也就放慢步子等着。清晨的山间雾气淡薄，灵气感知之下，视野范围内没有发现明显的追兵迹象，至少暂时安全。

走了约莫五六里路，沈渡忽然开口："你那个碎片……真的是钓上来的？"

林风侧头看了他一眼。"嗯。"

"……钓鱼？在断魂渊？"

"嗯。"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隔了十几步路才又开口："我以前在玄天宗听人说过，咱宗门以前有个很偏的传承，好像就是跟垂钓有关的。据说那传承的祖师爷能钓上来天上的东西……我一直以为是传说。"

"不是传说。"林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竿。

"那你能不能……"沈渡斟酌了一下措辞，"钓别的？除了鱼和碎片之外的东西？"

林风想了想矿坑里系统提示他三日可钓一块低阶黑铁矿石的事，点了点头。"能。理论上什么都能钓，只要它有灵气、跟我丝线的属性对得上。"

沈渡"嘶"了一声，像是在牵动伤口又像是在惊叹。"那你岂不是想钓什么钓什么？如果有人身上带着法器、天材地宝，你一竿子给他钓过来？"

"没那么容易。"林风摇头，"得看目标的大小、灵气浓度、还有距离。而且我现在等级太低，高境界修士的护体灵气能直接切断我的丝线。"

"但你现在不就练气一层吗？"沈渡看着他，"你已经把练气五层的裂天盟修士打了？"

"那是运气。"林风想起昨天那场碎片共振，确实是运气成分居多。如果那领头人没有伸手去接他扔出去的碎片，他根本没有翻盘的机会。

沈渡没再追问了。两人又走了一阵，翻过一道矮岭，脚下的地形逐渐开阔起来。前方是一片绵延百里的低矮丘陵，丘陵之间的沟壑里飘浮着淡淡的彩色雾气——这附近肯定有法则断层。

林风停下来，开启灵气感知扫了一遍。丘陵地带的光点分布稀稀拉拉，但有几处特别集中的区域，像是灵脉在地表附近的汇聚点。其中东南方向约莫十几里外，有一团颜色跟他见过的都不同的光——泛着一种淡紫色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灵力。

"那是什么？"他指了指那个方向。

沈渡眯眼看了看，摇头。"看不出来，太远了。"

林风把竹竿横在身前，把丝线放出去一小截，朝那个方向感知了片刻。风感带来的气流信息告诉他，那边有一股持续的、稳定的灵力波动，不像灵脉喷涌那么剧烈，但比普通的法则断层要浓郁得多。

系统在他识海里跳出一行字："检测到疑似'灵眼'——天然形成的灵力聚散枢纽。长期存在，灵力浓度稳定，适合长期垂钓。注意：灵眼周围往往伴生高阶灵材或守护灵兽。"

灵眼。

林风收起丝线，转向沈渡："去那边看看。"

沈渡点头。两人调整方向，朝着那片淡紫色的光团走去。丘陵之间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沈渡喘得厉害但一直跟着。林风走两步停一步等他，顺便观察周围的灵气动态。

没有追兵的迹象。至少现在没有。

他们在正午时分抵达了那片淡紫色光团的边缘。那是一处被矮山环抱的小型谷地，谷地中央有一池碧绿色的水潭，水面上氤氲着淡紫色的雾气，灵气浓度高到连沈渡这个没有感知能力的人都感觉到了——他站在谷口就打了个激灵，胸口的伤口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一些。

"好浓的灵气，"沈渡吸了口气，"在这养伤，两天就能好。"

林风没答话。他盯着水潭中央，灵气感知中那里有一团拳头大小的深紫色光核，稳定地朝四周散发着浓郁的灵力波动。而光核上方约莫三尺处，水面下隐藏着一道极细的暗流，那暗流的尾端像是一个钩子一样微微翘起。

"这水潭底下有东西。"他蹲下来，把竹竿放平，丝线无声地探入碧绿色的水面。

沈渡在旁边坐下，握着断剑替他守着谷口。阳光从矮山顶上斜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在水面上，交叠在一起。

"钓吧，"沈渡说，"钓到什么算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