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时光像指间的沙,攥着攥着就漏光了。
褚璇玑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旭阳峰时,山门的石阶上还留着晨露。她深吸一口气,闻着山下熟悉的烟火气,忽然觉得脚步轻快得想蹦起来。
一路溜达到掌门大殿,正撞见褚磊背着手训弟子,板着脸说“练剑要沉心,不是耍花枪”。她清了清嗓子,往门口一站,学着话本里的样子,拱手弯腰:“爹爹,孩儿求学归来,特来复命!”
褚磊一愣,转头见是她,板着的脸瞬间松了,刚想板起架子说“没大没小”,就见她背上的行囊没系紧,滚出个啃了一半的芝麻饼,掉在脚边还沾了层灰。
“噗嗤——”旁边侍立的弟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褚璇玑也不尴尬,捡起饼拍了拍灰,塞回囊里:“路上饿了,没吃完。”
褚磊又气又笑,指着她道:“你这丫头,在旭阳峰待了四年,怎么还是这副模样?”话虽如此,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伸手接过她的行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正说着,褚玲珑一阵风似的跑进来,一把拽住褚璇玑的胳膊:“璇玑!你可算回来了!”她上下打量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啧啧,真不一样了啊,看着……嗯,更精神了!”
两人拉着家常往院子里走,玲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山下新开的铺子说到门派里的新鲜事,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前阵子离泽宫那边传讯来,司凤还问起你呢。”
褚璇玑正揪着院子里的石榴叶玩,闻言随口问:“问我什么?”
“问你在旭阳峰学得怎么样,练剑有没有进步呗。”玲珑促狭地眨眨眼,“我跟他说,你现在可是恒阳长老的得意门生,整天埋在剑谱里,连吃饭都得人催,哪有空想别的?”
褚璇玑笑了笑,没接话。四年里,那枚银铃偶尔会响,多半是玲珑找她,禹司凤那边却只传过两次讯,一次问她新学的剑法,一次说离泽宫的桃花开了,语气都淡淡的,她也淡淡的回了。
“他说什么了?”她随口问。
“还能说什么,就说让你好好学,别偷懒呗。”玲珑撇撇嘴,“不过说真的,他这四年变化也大,听说在离泽宫出了不少风头,估计过阵子也该下山历练了。”
褚璇玑哦了一声,伸手摘了个青石榴:“历练就历练呗,跟咱们也没多大关系。”
玲珑见她一副不上心的样子,也不再多提,转而拉着她往伙房跑:“走走走,我让厨房给你留了桂花糕,刚出炉的!”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笑声洒满了整个院子。褚璇玑咬着热乎乎的桂花糕,心里觉得踏实极了。
四年过去,她回来了。至于未来会遇到什么,会撞见谁,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
眼下,先把这口桂花糕咽下去才是正经事。
和玲珑在后院聊到日头西斜,从旭阳峰的趣事说到山下的新鲜玩意儿,姐妹俩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直到暮色漫进回廊,玲珑才被褚磊叫回去吃饭,临走前还塞给她一包刚买的蜜饯:“明天我再找你玩!”
褚璇玑捏着那包甜津津的蜜饯,回到自己的小院时,忽然觉得浑身的劲儿都卸了。
这四年在旭阳峰,她像上了弦的箭,眼里心里全是练剑、学法术、啃古籍。每天睁开眼就想着“今天要多会一招”“这个阵法得弄明白”,那股子亢奋劲儿推着她往前跑,连轴转也不觉得累。可真到了学成下山,站在熟悉的院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
她想歇一歇。
接下来的几天,褚璇玑彻底把自己扔进了“休息”里
天不亮时,玲珑来拍门,她在屋里闷声喊:“不起!要睡觉!”翻个身继续蜷在被窝里,连阳光爬进窗棂都懒得管。
晌午醒了,就摸出玲珑给的蜜饯,坐在廊下慢慢啃,看蚂蚁搬家能看半个时辰。兴致来了,就提着壶果酒往后山去,找块背风的石头躺下,眯着眼晒太阳,酒壶斜斜地搁在肚子上,偶尔抿一口,晕乎乎的正好打盹。
有时玲珑来找她,见她四仰八叉地躺在松针堆里,嘴里还叼着根草,忍不住笑她:“你这哪像刚从旭阳峰出来的修仙者,倒像个偷闲的野丫头。”
褚璇玑翻个身,含混不清地说:“野丫头才舒服呢……”
就这么昏天黑地歇了几日,把那些绷着的神经、攒着的疲惫全卸了个干净。某天清晨,她醒在第一缕晨光里,忽然觉得脑子清亮得像被水洗过——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对未来的隐隐担忧,似乎都随着这几日的懒散散了。
该做正事了。
她知道,平静日子是偷来的,要想真的稳住脚跟,手里必须有实打实的力量。法术剑术虽有长进,但缺一把能托底的兵器。
定坤剑。
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她记得那剑藏在忘川谷,以木棍形态封着,戾气重得惊人。原主拔剑时差点被反噬,自己虽不同,可万一呢?
得找个稳妥的人跟着
褚璇玑从床上弹起来,洗漱完毕就往演武场跑。昊辰果然在那里,正对着剑谱推演招式。
“师兄!”
昊辰抬眼,见她精神奕奕,眼底没了前些日子的倦意,倒多了几分清明:“歇好了?”
“嗯。”褚璇玑点头,直截了当,“我想去忘川谷找定坤剑,那地方邪性,剑的戾气更重,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帮我兜个底。”
她不绕弯子,把担忧摆在明面上。昊辰看着她坦荡的眼神,想起这四年她踏实修行的模样,沉吟片刻便应了:“好。明日准备妥当,一早出发。”
褚璇玑松了口气,笑起来:“谢师兄!”
转身时,阳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山间的暖意。歇够了,脑子醒了,接下来的路,该一步步踏稳了。定坤剑也好,未来的风雨也罢,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忘川谷的入口比想象中更逼仄,瘴气像化不开的浓墨,将日光都染得昏沉。褚璇玑把最后一张清心符贴在衣襟上,指尖触到符纸传来的微弱暖意,转头看向身旁的昊辰:“师兄,这里的瘴气带着点蚀灵的劲儿,待会儿要是觉得不对劲,咱们就先退出来。”
昊辰颔首,指尖凝起一道淡金色的结界,将两人护在其中:“走吧,顺着谷底的溪流走,应该能找到你说的那处洞穴。”
脚下的路湿滑难行,腐叶下藏着不知名的毒虫,偶尔有瘴气突破符纸的防御,掠过皮肤时带着刺骨的凉意。褚璇玑握紧了腰间的短剑,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这地方比电视剧里拍出来的更阴森,连风声都透着股呜咽,像是有无数怨魂在暗处窥伺。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一道断崖,崖下隐约有微光闪烁。昊辰挥袖劈开挡路的藤蔓,指着崖底:“下去看看。”
两人借着石壁上的藤蔓攀援而下,落地时才发现,崖底竟是个天然的溶洞。溶洞深处立着块丈高的断龙石,石上刻满了模糊的符文,正中央的石台缝隙里,果然斜插着一根黑黢黢的木棍,看起来与周遭的碎石没什么两样。
“就是它。”褚璇玑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她能感觉到,那木棍里藏着一股磅礴却压抑的力量,像沉睡的巨兽。
昊辰上前检查断龙石的符文,指尖拂过那些凹凸的刻痕:“这是上古封印阵,用来压制定坤的戾气。强行破阵会惊动它,你退后些。”
褚璇玑依言退到溶洞边缘,看着昊辰抬手结印。金光顺着他的指尖流淌而出,落在断龙石上,那些沉寂的符文忽然亮起红光,与金光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嗡鸣。石台上的木棍开始震颤,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冷,隐约有兵器交击的幻象在石壁上闪现。
“差不多了。”昊辰收了印,额角渗出细汗,“阵力已弱,你去试试。”
褚璇玑深吸一口气,走到石台前。指尖刚触到木棍,一股狂暴的力量就顺着手臂涌来,带着撕心裂肺的嘶吼与战意,仿佛要将她的神魂都撕裂。她咬着牙,想起这四年学的静心诀,强行稳住心神,低喝一声,猛地将木棍从石缝里拔了出来!
“嗡——!”
木棍脱离石台的瞬间,黑黢黢的外壳寸寸碎裂,露出内里流光溢彩的剑身。赤红与鎏金交织的纹路在剑身上游走,戾气化作实质的红光,在溶洞里翻涌。褚璇玑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眼前闪过无数厮杀的画面,耳边全是战神的怒吼。
“守住心神!”昊辰的声音穿透幻象传来,他抬手结出一道结界,将她与那些戾气隔开,“用你的灵力去感应它,别被它牵着走!”
褚璇玑闭了闭眼,将静心诀运转到极致。她没有去对抗那些戾气,反而试着将自己的灵力缓缓注入剑身。就像当年在旭阳峰练剑时,昊辰教她的“以柔克刚”——剑随心动,心若定了,再烈的兵器也能驯服。
不知过了多久,剑身上的红光渐渐收敛,流转的纹路变得温和起来。定坤剑的嗡鸣从狂暴转为低吟,像是终于认可了眼前的主人。
褚璇玑睁开眼,握着剑转了个圈。剑身划过空气,带起一道清亮的弧光,再没有半分滞涩。“ 成了?”昊辰走上前,眼底带着些许赞许。
“嗯。”褚璇玑笑了笑,将定坤剑归鞘,剑鞘与之前的木棍外壳完美契合,“比想象中容易些。”
其实她心里清楚,若没有昊辰帮忙破阵、兜底,单凭自己,恐怕真要被戾气冲昏头。
溶洞外的瘴气不知何时散了些,透进几缕天光。褚璇玑拍了拍剑鞘:“走吧,师兄,咱们回去。”
出了山洞,往谷口走时,阳光越发明亮,连带着空气都变得轻快起来。褚璇玑把定坤剑往背后一背,步子迈得自在,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忽然侧头看向昊辰,语气里带着点玩味,像在说什么趣闻:“师兄,你不觉得这事有点怪吗?”
昊辰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刚才我就想说了,不过刚才我们有要事要做,现在正好,你看啊,”褚璇玑掰着手指算,“说是让我历劫消戾气、磨执念吧,结果呢?偏安排个带着记忆的追着我跑,一世比一世折腾,每一次都好像是悲惨无比什么的,好像要我怨气一次比一次的加重怎么看都像是在往我心里种执念怕我的执念和戾气消失”
她顿了顿,拍了拍背后的定坤剑,声音里添了几分揶揄:“还有这剑,号称能帮着收收戾气,结果藏在那么个阴沉沉的山洞里,不见天日的。刚才我们进去的时候,你应该也注意到了,真要想让它消消怨气,好歹找个日光足、灵气旺的地方搁着啊,比如咱们少阳山的观星台,晒晒月光吹吹风,不比在洞里闷着强?”
她摊摊手,笑得有点无奈:“怎么看,这些安排都像是反着来的——不是消戾气,倒像是在攒戾气;不是磨执念,反倒像是在喂执念。你说奇不奇?”
昊辰听着,脚下的步子没停,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些话,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从未如此直白地说出口。定坤剑是他寻来的,战神历劫是他亲见的,天帝的旨意是他亲领的。可如今被褚璇玑这么一捋,那些看似合理的“缘法”,忽然露出了几分刻意的破绽。
他望着褚璇玑坦然的侧脸,她眼里没有怨怼,只有几分玩味,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奇事。可他不行,天帝是授他大道、托他重任的恩师,是他立世的根基。怀疑恩师?这念头本身就像在动摇他的道心。
他望着前方的山路,阳光透过枝叶在他白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或许……其中有更深的考量。”话虽如此,语气里却少了几分笃定。
“谁知道呢。”褚璇玑耸耸肩,没再深究,“反正现在剑在我手里,我自己能稳住心性就行。管它以前怎么安排的,往后的路,我自己走。”
她语气轻快,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些积压的疑惑,到了她嘴里,反倒成了几分的调侃。
昊辰看着她坦荡的侧脸,心里那点沉郁忽然散了些。是啊,不管过去如何,至少现在,她握着剑,走在阳光下,眼底清明,心里通透。
风穿过林间,带着两人的笑声,往少阳山的方向去了。那些藏在过往里的疑云,暂且就让它们在风里飘着吧——总有云开雾散的一天。
快到少阳山山门时,日头已斜斜挂在西天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褚璇玑正低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忽然听见昊辰开口:
“璇玑。”
她抬起头,眼里还带着几分玩闹后的鲜活:“嗯?”
昊辰看着她,目光平和,却带着沉淀了许久的认真:“你之前跟我说的,历劫时那些刻意的安排,还有定坤藏在忘川谷的蹊跷,我都记着。”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笃定,“这些事确实透着反常,我会留意查探,若真有什么牵扯,我自会去解决”
褚璇玑眨了眨眼,心里暖了暖,刚要说话,又听他继续道:“这四年看着你的变化很多时候你也教会了我很多。有的时候反而是我执念了”他微微勾了勾嘴角,那抹笑意淡得像水墨画,“从前总想着战神归位方能安三界,如今见你活得这样通透——知道自己要什么,去学,便踏实去做,这样的活力,这样的鲜活心里平和包容,反倒比从前更让人放心。”
他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定坤剑上,语气转成随口的叮嘱,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不过定坤戾气沉了千年,虽认了你,终究是把烈剑。你底子打得牢,寻常无碍,但空闲时多念念清心咒,让气息顺些,总好护着心性不受惊扰。”
褚璇玑听得认真,听完便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我知道啦师兄。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有你留意,我就不瞎琢磨了。清心咒我也记着呢,回去就找本子抄下来,早晚各念一遍,保准不会偷懒。”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眼里闪着光:“至于以后回不回天界……我现在就想先把这剑养好,把日子过踏实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呗。”
昊辰看着她坦荡的样子,眼底的释然又深了几分:“也好。你如今这样,有自己的主见,活得有生气,比什么都好。回不回天界,做不做战神,随缘便是。”
“嗯!”褚璇玑用力点头,转身往山门里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挥挥手,“师兄回山路上小心!改天我去旭阳峰给你送新摘的野果啊!”
昊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朱红门后,才转身往回走。山风掠过衣袂,带着草木的清气,他想起方才她眼里的光,那是独属于“褚璇玑”的鲜活,无关战神,只关自己。
或许,这样真的很好。他抬手拂过袖上的尘,脚步轻快了些,连带着心里那点沉了许久的执念,也仿佛被这山间的风,吹得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