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光阴,足以抚平世间浅痛,却只会将深仇大恨,磨得愈发刺骨。
元和七年至十四年,整整七载。
京都皇城依旧巍峨壮丽,朱墙高耸,琉璃映日,可内里早已腐坏透底。
朝堂无君,阉党做主。
仇子梁的权势一日盛过一日,朝野百官半数出自他门下,神策禁军唯他号令,齐家皇权名存实亡。
七年前那场惨烈的血夜,被朝堂刻意掩埋。
无人再提朝露之变,无人敢说东宫冤案,无人敢悼王氏忠烈。
所有冤屈、血色、牺牲,尽数沉于岁月尘埃之下。
只余下四个人,带着各自的伤疤,在四方天地里,艰难长成。
仇府,寒声别院。
七年蛰伏,昔日四岁的稚童,已然长成十一岁的少年。
随元淮,世人皆知他是仇子梁最寡言、最阴冷、也最受器重的义子。
无人知晓,这具清瘦挺拔的身躯里,藏着齐家正统皇孙——齐旻的魂。
七年来,他常年覆着一张冷玉面具,寸步不离脸面。
面具之下,是当年火盆灼伤的狰狞旧疤,每到阴雨天,皮肉便会翻裂作痛。
为修复毁容面容,他年年承受换皮割肉之苦,药石刺骨,夜夜难眠。
仇府无温情,无善意,无半分人间暖意。
仇子梁待他,从来不是抚育,而是驯养。
养一把藏在暗处的刀,留一枚可用可弃的皇室棋子。
府中门人、奴仆、幕僚,或是谄媚讨好,或是冷眼窥探,或是暗自忌惮。
无人真心待他,无人真心疼他。
所有人靠近他,皆为权谋,皆为利弊。
七年冰寒岁月,彻底冻透了齐旻的心。
昔日东宫纯良稚子,早已死在那场火海。
活下来的,是阴鸷、孤僻、偏执、隐忍的随元淮。
他沉默寡言,眼底常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雾,心思深沉如海,无人能窥。
他日日观仇子梁理政,夜夜揣摩权谋制衡,冷眼旁观朝堂众生相。
看百官谄媚屈膝,看皇室步步退让,看忠良埋没、奸佞横行。
每看一分,心底对仇子梁的恨,便沉一分。
每过一日,他夺回齐家江山的执念,便重一寸。
他隐忍,他等待。
他可以忍辱负重,可以栖身仇贼膝下,可以做世人唾骂的阉党义子。
只因他要活着,要变强,要等到最合适的那一日,将仇子梁、将这腐烂的朝堂、将所有亏欠齐家的罪孽,尽数碾碎。
他不要傀儡残局,不要残缺山河。
他日登顶,必重整齐家正统,清宇内、定乾坤、改朝换代,还大兴一个干干净净的万里江山。
同一片天地,另一重囚笼,是巍峨深宫。
七年前流离襁褓的幼童,如今已是十七岁的少年天子——齐焱。
当年忠心内侍拼死将他送出火海,辗转藏匿,忍辱存活。
先帝驾崩后,仇子梁为彻底操控皇权,特意挑中这一位无依无靠、看似孱弱无能的齐家幼子,扶上九五之尊。
七岁登基,龙椅坐了七年。
世人皆骂他懦弱无能、庸碌软弱,是依附阉党的傀儡帝王,丢尽齐家列祖列宗颜面。
朝野轻视他,百官糊弄他,仇子梁拿捏他。
无人知,这七年深宫囚笼,他日日如履薄冰、夜夜卧薪尝胆。
他记得东宫火光,记得父兄惨死,记得齐家血脉如何被人践踏。
他装作温顺、装作无能、装作胸无大志。
顺着仇子梁的心意,退、忍、藏、避。
收尽皇室傲骨,藏尽少年血性,隐尽复仇锋芒。
他在深宫学权谋、学隐忍、学布局、学人心险恶。
七年光阴,磨出一副清冷孤绝的眉眼,磨出一颗深不可测的帝王心。
他身在龙椅,形同软禁,却从未放弃齐家江山。
他暗中联络旧臣、留存忠良势力、静观宦党内斗、静待翻盘时机。
所有人都以为他认命。
唯独他自己知道——
他活着,就是为了终有一日,以帝王之身,清阉乱、复皇权、雪齐氏血海深仇。
一府深宫,一对兄弟。
同根同源,同携血仇。
一人隐于仇府,假面藏心,步步谋局。
一人困于紫宸,帝王藏锋,岁岁隐忍。
彼此不知彼此尚存,遥遥隔一整片朝堂风雨,各自孤苦,各自熬命。
风雨之外,还有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于黑暗与光明中,悄然长成。
七年深山隐忍,当年襁褓中记尽血海深仇的王家大小姐,如今已是亭亭玉立、智计卓绝的少女。
她入仇府、拜义父、改名仇烟织。
她知世故而不外露,聪慧冷静,心思缜密,算尽人心利弊。
她身在仇营,日日与杀亲仇人周旋,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人前,她是仇府最得力的义女,温婉雅致、处事利落,深得仇子梁信任。
人后,她夜夜独坐无眠,翻涌的皆是相府血色、满门冤魂。
她的人生从七岁血夜开始,便再无喜乐,只剩复仇二字。
她活着,只为倾覆仇子梁,为王家满门翻案,为所有惨死忠良讨一个公道。
她立于最深的黑暗,磨骨成刃,静待出鞘之时。
而世间另一端,紫衣局清风明月。
当年头颅重创、前尘尽忘的小孤女,被紫衣局收养抚育,安然长大。
局中赐她姓名——程若鱼。
紫衣局世代忠于齐家皇室,守君护国,风骨清正,不染朝堂污浊。
七年光阴,养出一个心性纯粹、赤诚热烈、坦荡磊落的少女。
她不懂权谋阴私,不懂人心险恶,不知血海深仇,不知身世孤苦。
她只知执剑为公、守君为责、护国为任。
日日练剑,夜夜修心,一身青衫,三尺长剑,炼得一身绝世武艺,炼得一颗干净丹心。
她是暗朝之中,唯一一束无垢明光。
七年期满,命运轮盘,终于开始缓缓转动。
仇子梁为牢牢钳制帝王,监控深宫动静,下旨令紫衣局选派精锐执剑人,入宫伴驾、贴身护君。
紫衣局层层遴选,最终择中——最年轻、最赤诚、剑术最高的执剑人,程若鱼。
一纸诏令,入紫衣局。
一身青衫佩剑的少女,自此踏出清风庭院,向着沉沉深宫而去。
她不知前路风波诡谲,不知深宫藏恨,不知她此去相逢的帝王,身负与她同源的血海沧桑。
更不知,这偌大京都,暗处有她血脉相连、一生相系的亲姐。
四人命运,将在这风雨朝堂,正式交汇、纠缠、碰撞、拉扯。
暗刃将遇明光,孤君终逢长风,血海终将翻涌,沉冤终待昭雪。
齐家的风雨,真正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