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的木窗半敞着,带着潮气的晚风顺着缝隙溜进屋内,吹得桌角烛火轻轻晃动。
下人早已备好了温热的洗澡水,蒸腾起薄薄白雾,驱散了岳绮罗身上浸了许久的湿冷。尹新月特意挑了一身月白色细棉小袄,料子柔软,样式简单,没有太过繁复的花纹,拿来给她换。
“水要是凉了你就喊一声,我就在门外等着。”尹新月把衣裳叠好放在外间的木凳上,语气是藏不住的怜惜,“洗完赶紧把姜汤喝了,方才一路淋着雨,可千万不能冻出病来。”
岳绮罗站在屏风之后,隔着一层雕花木板,轻轻应了一声。
听着门外脚步声渐渐走远,屋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她垂眸看向自己那双纤细苍白的手。方才一路刻意装作惶恐怯懦,演得久了,连旁人眼里那层柔弱的假象,几乎快要以假乱真。她缓缓抬手,将身上那件满是泥污、打满补丁的布衫褪下,袖口里几张巴掌大的小纸人轻飘飘落了出来,悬在半空中,围着她慢慢打转。
指尖轻轻一点最前头那只纸人的脑袋,岳绮罗眼底没有半分方才的胆怯,只剩一片淡漠寒凉。
长沙九门,盘根错节,各怀心思。张启山手握兵权,城府极深;二月红温润之下藏着决绝;齐铁嘴卜卦观相,心思最是敏锐难瞒。想要长久留在这群人身边,一味装可怜远远不够,她必须谨小慎微,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纸人轻轻晃了晃纸片裁成的四肢,乖乖落在桌面上蜷成一团。
岳绮罗踏进温热的浴桶之中,热水包裹住冰冷的四肢,洗去脸上、发丝间的污泥。铜镜映出一张清秀稚嫩的脸,看着不过十六七岁,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看,只要稍稍垂下眼,便能轻易装出懵懂无辜的模样。这一副皮囊,便是她最好的保护色。
梳洗完毕,她换上那一身月白棉袄,长发简单用一根细布条束在身后。走出屏风时,桌上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已经备好,旁边还放着一小碟软糯的桂花糖糕。
她端起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辛辣带着淡淡的甜顺着喉咙滑下,暖意慢慢蔓延至四肢百骸。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我可以进来吗?”是二月红温和的嗓音。
岳绮罗迅速敛去眼底深处那一丝冷寂,又变回那副局促不安的模样,轻轻放下瓷碗,小声回道:“请进。”
木门被缓缓推开,二月红提着一个小小的木匣子走了进来,一身青色长衫,温润儒雅。他目光轻轻扫过少女干净素雅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柔和,将木匣子放在桌上。
“方才听新月说,你没有什么随身物件。匣子里是几件寻常的银饰,不值什么钱,平日里戴着,不至于看上去太过寒酸。”
匣子里静静躺着一支小小的素银簪子,一对简单的银耳钉,样式朴素,并不张扬。
岳绮罗抬眼看向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受宠若惊,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肩膀:“我……我不能收,太贵重了。”
“不过几件小玩意儿而已。”二月红轻轻一笑,语气温和,“暂且安心住在这里,不必事事拘谨。若是在府中有什么缺的,或是有谁为难你,直接同管家说,或是来找我与佛爷都可以。长沙城鱼龙混杂,你一个小姑娘在外漂泊,本就不容易。”
他见她神色局促,也不多做逗留,叮嘱了两句注意保暖,便转身离开了偏房。
二月红刚走没多久,齐铁嘴也晃悠着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包用油纸包好的零嘴。他一进门就拉过一把椅子,大大咧咧坐在桌边,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岳绮罗。方才在大厅之中,他便觉得这小姑娘身上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卦象朦胧看不真切,心里总悬着一丝疑虑。
“小姑娘,名字可有?家住何方,还记得多少旧事?”齐铁嘴摇着手里的卦盘,语气随意,像是闲聊,实则句句试探。
岳绮罗攥着衣角,脑袋微微低下,露出一点纤细白皙的脖颈,声音轻轻的,带着茫然:“记不太清了……好像旁人唤我绮罗。家里的事,好多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一直往北走,一路逃难,走到了长沙。”
她故意把话说得模糊不清,刻意提起战乱流离,用模糊的身世堵住追问。若是说得太过详细,反而容易被人找出破绽。
齐铁嘴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神色茫然,眼神干净,看不出半点撒谎的慌乱。他指尖捻了捻卦盘上的铜钱,心里那点疑心淡了大半,只当是颠沛流离伤了心神,往事记不清楚。
“记不清便不去想了,往后先安安稳稳在张府住下。”他把油纸包推到她面前,里面是甜甜的蜜饯,“闲来无事就吃点零嘴,别整日缩在屋子里闷着。改日有空,八爷我带你逛逛长沙城,街上好吃好玩的可不少。”
岳绮罗抬起头,对着他浅浅弯了弯眼睛,露出一抹极淡、怯生生的笑意:“多谢八爷。”
齐铁嘴又随口闲聊了几句,见问不出什么异样,便摇着卦盘慢悠悠离开了偏房。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岳绮罗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庭院之中雨势小了不少,细密的雨丝飘飘扬扬,廊下挂着灯笼,暖黄的灯光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不远处,张启山正站在回廊之下,副官站在他身侧低声汇报着什么。
男人背影挺拔,军装衬得身形格外威严,侧脸冷硬,眉眼间带着常年身居上位的压迫感。
岳绮罗遥遥望着那道身影,指尖抵在微凉的窗沿上,心底暗自思索。
张启山是九门之首,心思缜密,绝不会仅凭一场大雨、一副可怜模样,便全然放下戒心。眼下愿意留她住在府里,一半是恻隐,另一半,大抵也是暗中观察,想要查清她真正的来路。
她不能露出半分破绽,只能继续扮演好这个孤苦无依、胆小怯懦的孤女。
一连两日,岳绮罗都安安静静待在张府之内,极少主动出门闲逛。平日里大多坐在偏房窗边,要么安安静静缝补自己那件破旧的布衫,要么就捧着一杯温水,看着庭院里落雨,一副怕生、不爱吵闹的模样。
府里的下人一开始还有些小心翼翼,不敢随意搭话,相处两日,见她性子安静温和,不爱惹事,说话永远细声细气,也慢慢愿意多照拂她几分。尹新月几乎每日都要过来一趟,带些点心、小玩意儿,陪着她说说话。
“绮罗,府里闷不闷?今日雨停了,院里的月季全都开了,我带你去花园走走?”尹新月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条水红色的发带,“你头发总用布条绑着不好看,这个颜色衬你,我给你扎上。”
岳绮罗没有拒绝,乖乖坐在小凳上,任由尹新月拿着发带,轻轻替她束起长发。
红色发带系在乌黑的发丝之间,衬得一张小脸愈发雪白精致。
“真好看。”尹新月满意地打量了两眼,拉着她的手,“走,咱们去院子里看花,刚好佛爷和红二爷、八爷他们都在前厅议事,我们不去打扰,就在花园随便逛逛。”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到后院花园,雨后的花草沾着晶莹水珠,空气里带着泥土与花香。岳绮罗跟在尹新月身侧,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实则将整个张府庭院布局、守卫换班路线一一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一道阴冷凌厉的声音骤然从假山后方传来。
“府里什么时候随随便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张府大院住着了。”
岳绮罗抬眼望去。
假山阴影之下,陈皮阿四一身黑衣,脸色阴沉,一双三角眼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直直盯着她。
他今日是来找二月红禀报事情,路过花园,恰好看见岳绮罗。自打听说府里收留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整日被众人护着疼着,陈皮心里便极为不快。在他眼里,乱世之中柔弱便是罪过,靠着装可怜博取旁人怜悯,最是虚伪。尤其是这小姑娘整日一副怯生生、一碰就碎的模样,让他打心底里觉得虚伪做作。
尹新月当即把岳绮罗往自己身后挡了半步,眉头一皱:“陈皮,你说话注意一点,绮罗无家可归,暂且留在这里暂住,佛爷都应允了,轮不到你来置喙。”
“暂且暂住?”陈皮嗤笑一声,往前踏出两步,眼神凶狠,“谁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来头,万一是仇家故意安插进来的细作,混进张府打探消息,到时候大祸临头,你们后悔都来不及。依我看,直接赶出去最省心。”
岳绮罗攥紧了袖口,藏在布袖之中的指尖微微一动,袖里小纸人瞬间蓄势待发。
面上,她却吓得身子轻轻发抖,下意识往尹新月身后躲得更深,眼眶微微泛红,一副被恶语吓到,惶恐又委屈的样子,声音细弱,带着一丝颤音:“我……我没有坏心思……若是各位觉得我碍眼,我自己离开便是。”
她说着,身子微微一晃,像是受了惊吓,险些站不稳。
一副脆弱不堪,仿佛稍稍施压便会崩溃的模样。
这副模样落在陈皮眼里,只觉得全是演戏,心底火气更盛,他上前一步,抬手便想直接伸手去推搡她,打算狠狠吓一吓这个装模作样的丫头。
“装什么可怜!”
“住手。”
一声低沉冷厉的声音陡然从花园入口传来。
张启山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前厅议事,二月红与齐铁跟在他身后,一行人站在不远处的廊下,恰好看见了这一幕。
张启山脸色沉了下来,眼神冷得像冰,目光落在陈皮抬起的手上,带着十足的威压。
“府内岂容你肆意动手伤人。”
二月红脸色也不太好看,语气带着几分严厉:“陈皮,不得无礼。她不过一个孤女,你何必咄咄相逼。”
齐铁嘴快步走上前,挡在了两人中间,打圆场的同时,悄悄留意着岳绮罗的神情,见小姑娘眼眶泛红,指尖微微颤抖,吓得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一副受尽惊吓的可怜模样,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心疼。
“行了行了,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气。”齐铁嘴拦着陈皮,压低声音,“不过一个小姑娘,何苦这般为难。”
陈皮手僵在半空,看着忽然全部站出来护着岳绮罗的几人,心头憋着一股怒火,却不敢公然违抗张启山与二月红,只能狠狠收回手,冷冷瞪了躲在后面的少女一眼,撂下一句“好自为之”,转身快步离去。
危机散去,尹新月连忙转身扶住岳绮罗,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别怕别怕,没事了,有我们在,他不能拿你怎么样。”
二月红缓步走上前,看着少女发白的脸颊,轻声宽慰:“不必放在心上,陈皮性子暴戾,说话向来口无遮拦,并非针对于你。”
张启山站在原地,目光沉沉落在岳绮罗身上,仔细观察着她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少女垂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眼底情绪,肩膀还在微微轻颤,看上去惊魂未定。可不知为何,他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转瞬又消失不见,让他几乎以为只是错觉。
岳绮罗埋着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陈皮阿四,第一个主动找上门来的麻烦。
今日有众人护着,她不必出手。可若是再有下一次,有人执意欺上头来,她也不介意,撕下这层温顺柔弱的伪装,让对方见识一下,藏在这副稚嫩皮囊之下,真正令人胆寒的手段。
她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光,小声道谢:“多谢佛爷,红二爷,八爷,新月姐姐……”
夕阳穿透雨后薄薄的云层,暖金色光线洒落在花园之中,落在少女苍白清秀的脸上。
所有人只当她是被吓坏了,满心都是怜惜,不约而同生出要好好护着她的念头。
没有人察觉,那一双看似澄澈无害的眼眸深处,藏着千年不灭的孤冷与算计。
温柔暖意裹住了她的身形,却困不住她暗中蓄起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