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夜,无喜宴,无交杯。
摄政王府规矩森严,摄政王的人生大事,本应喜庆热闹,但这场始于算计的婚事,无论如何也是热闹不起来。
殿内炭火温热,熏香是极淡的冷龙涎,这是云熙寒常年惯用的香气,清冽肃静,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沈微澜垂首立在原地,待殿内内侍尽数退下,偌大正殿只剩两人时,心底那点紧绷才悄悄浮了上来。
他懂规矩,政客联姻最忌讳的便是自作多情,逾矩妄为。
他是太后塞来的眼线,是来监视、羞辱云熙寒的,王爷不杀他已是天大的仁慈。
沈微澜敛了敛心神,微微屈膝,姿态恭顺得体:“夜深寒重,王爷公务繁忙,无需顾及臣。臣自行退去偏殿歇息,往后府中日常,臣必安分守己,绝不干预政务。”
他字字谦卑,主动剥离了所有身份红利,示弱避嫌,把一枚棋子该有的本分做到了极致。
只求安慰活命,不惹祸端,不成为眼前人的累赘。
云熙寒端坐玉座,并未起身。他指尖轻叩着冰凉的檀木桌案,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明显。
那双能够看透一切阴谋诡谲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少年清瘦单薄的身影上。
红衣衬得人本就白皙的脸颊愈发剔透,长长的睫毛低垂,掩住所有心绪。脊背绷得笔直,常年的隐忍早已将谨小慎微刻进骨子里。
太懂事了,懂事的令人心底发沉。
往日被送入王府的棋子,具是曲意奉承之辈,又或是心怀怨恨之辈。
唯独沈微澜,不讨好,不怨怼,只求一隅安身之地,护全性命。
云熙寒见过朝野万千人心,却第一次见这般干净又卑微的人。
“偏殿阴冷,久无人居。”
男人低沉的声音打破沉寂,既无苛责也无应允,只有平淡的陈述。
沈微澜一愣,抬头看向云熙寒,眼底带着浅浅的茫然。
不等他反应,云熙寒已然起身,玄色锦袍曳地,墨金暗纹在灯火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身姿挺拔巍峨,带着慑人的压迫感。
他移步走下玉阶,停在沈微澜身前半步之遥,距离不远不近,疏离却又莫名桎梏。
云熙寒垂眸,目光落尽沈微澜清澈无波的眼底,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本王的王妃,怎可屈居偏殿。”
沈微澜心头微震:“可是规制……”
“本王,便是规制。”
短短六字,霸气纵横,碾压一切世俗。
云熙寒执掌摄政大权,朝野半数规矩皆由他定,何须受制于区区内府礼法。
云熙寒收回目光,对着殿外沉声吩咐:“传本王令,从今晚后,动暖殿归王妃居住。一应陈设按王妃最高规格置办,不得半分怠慢。”
殿外值守的下人躬身应声:“是,谨遵王爷令,奴婢即刻去办,定会亲自盯着。”
门外的应答声清晰入耳,沈微澜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意。
他在永宁侯府十余年,生母早逝,无依无靠,吃的是残羹冷炙,穿的是粗布麻衣,住的是阴湿冷院,日日看人脸色,步步小心翼翼。
嫡兄欺他卑微,主母厌他碍眼,生父视他无物,从来无人待他半分珍重,予半分体面。
可如今,他身为一枚被迫送上门的棋子,一个羞辱王爷的男王妃,却被这位冷面权臣,捧上了王府最尊贵的规制。
云熙寒看透他眼底微动,眼中寒色淡了几分,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本王知晓你的处境。”
“侯府弃子,朝堂棋子,身不由己。”
字字精准,戳破他所有的狼狈与隐忍。
沈微澜心口一紧,下意识垂首,掩去眸中慌乱。
他早已做好被试探、被拿捏的准备,却没想到,云熙寒从一开始,便看穿了他所有的身不由己,却从未半分苛责。
“但入了我摄政王府,过往一切便一笔勾销。”
云熙寒的声音沉缓而笃定,是承诺,也是庇护。
“在府内,不必看人脸色,不必刻意卑微、谨小慎微。府中上下,谁若敢轻辱、怠慢王妃分毫,无需你出手,本王,严惩不贷。”
沈微澜抬眸,清澈的眼眸望着眼前一身冷色的男人,风雪落心头,寒冰悄融化。
他轻声开口,嗓音微哑:“王爷…… 为何?”
“世人皆惧您、算计您,我是太后与世家安插的眼线,是随时会拖累您的祸患,您何必护我?”
云熙寒看着沈微澜眼底纯粹的疑惑,没有利用,没有野心,干干净净,不染半分朝堂污浊。
沉默片刻,薄唇轻启,吐出一句极淡的话:“天下之人,各个趋炎附势,唯有你,身不由己入局,却无半分害人之心。”
仅此而已。
在这乱世朝堂内,皆是魍魉,心计重重。干净赤诚最是难得,也最该被护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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