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苏家晚宴（中）

宴会厅里的空气，比露台上还要让人窒息。

苏知妤站在贵妇人的包围圈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脊背挺得笔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带着好奇、探究，还有几分隐晦的揣测，沉沉地扎在她身上。

不远处，苏知诺正捏着一杯香槟，围着几位豪门夫人柔声说笑。看到苏知妤安然无恙地回来，她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本以为苏知妤在露台会被陆时衍冷落，甚至闹出什么笑话，没想到人家不仅没出丑，反而还跟着父亲风风光光地回来了。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苏知诺的心，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玻璃杯壁，但转瞬之间，她又扬起了一副天真无害的模样。

“知妤，方才一整晚都不见你的人影，我们这些长辈还都在惦记你呢。”林夫人摇着珍珠折扇，率先迎了上来，目光上下打量着苏知妤，语气里带着看热闹似的试探，“方才瞧见你和陆总一同从回廊走过来，我们几个倒是十分好奇，你们是在露台闲谈吗？”

这话问得刁钻，暗藏陷阱。

苏知妤神色平静，语气柔和有度：“厅内宾客云集，空气闷得有些喘不过气，我便独自到露台透气散心，恰巧遇上父亲与陆总，便一道回来罢了。”

滴水不漏，不给旁人半分捕风捉影的机会。

周围几位夫人相视一眼，眼底的好奇依旧没有消散。

就在这时，苏知诺端着酒杯缓步走上前来，眉眼弯弯，一副体贴入微的模样，却刻意提高了音量，让周围的宾客都能听见：

“姐姐，原来你方才是和陆总待在露台呀。我还到处找你，担心你一个人待着孤单呢。”

此话一出，周遭不少宾客的耳朵都悄悄竖了起来，眼神纷纷朝这边聚拢。

苏知诺简简单单一句话，便刻意坐实了苏知妤与陆时衍“独处露台”这件事，暗中给旁人留下了无尽的遐想空间。

苏知妤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不动声色，侧眸看向苏知诺，声音清浅：“二妹倒是有心。只是露台风大，不适合多人久待，我片刻便回来了。”

不远处的商界圈层里，苏父正陪着陆时衍同一众老总寒暄。他自然听清了苏知诺方才那番话，眉头微微一拧，心中暗自叹气。

而陆时衍神色淡漠，适度回应着众人的寒暄，看似将全部心思放在商场应酬之上。可他的余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留意着贵妇圈子那边苏知妤的处境。

看到苏知诺上前刻意挑起话题，他漆黑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转瞬又恢复了平静。

苏知诺见没能当场难住苏知妤，也不继续纠缠，转身又凑到几位小姐身边低声说笑。只是话语之间，有意无意，句句都在隐晦提起苏知妤与陆时衍。

流言如同无形的薄纱，正在浮华喧嚣的宴会厅里悄悄蔓延开来。

苏知妤周旋在一众贵妇人之间，得体地应答着每一句寒暄。她微微侧过视线，遥遥望向人群那头的陆时衍，恰好撞上男人投过来的一道目光。

四目短暂相接，陆时衍的眼神沉静幽深，似是在无声地宽慰她：不必为难。

就在这时，悠扬的舞曲骤然变换了节奏。主持人拿着话筒走上大厅中央的高台，含笑宣布接下来的跳舞环节。

大厅之中，不少男宾已经迈步，向心仪的女伴伸出手。

苏知妤站在贵妇人群之中，指尖轻轻攥着手提的珍珠小包。她并不想下场跳舞，今夜风波不断，若是再与别的男伴共舞，免不了又要生出一堆闲言碎语。

可周遭一道道投过来的目光，已经有几位世家公子蠢蠢欲动，正整理着袖口，打算向她走来。

苏知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

她悄悄后退半步，整理好身上的礼服，心中打着算盘：若是能够抢先一步邀到陆时衍共舞，今夜出尽风头的人，便会是自己。

想到此处，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卷发，端着酒杯，装作姿态优雅的模样，朝着陆时衍所在的商界圈子缓步走过去。

另一边，陆时衍礼貌应付着周遭络绎不绝上来攀谈的人，周身那股清冷疏离的气场，叫大多数人不敢过分靠近。

苏知诺迈着细碎的步子，穿过往来的宾客，终于走到陆时衍身侧。

她脸颊带着恰到好处的娇羞笑意，微微垂着眼帘，声音软糯甜美：“陆总，不知您可否赏脸，与我共跳一支舞？”

周遭附近的宾客听见这句话，顿时安静了几分，全都悄悄侧目望了过来。

谁都清楚苏知诺是苏家的二小姐，敢于主动邀约陆时衍，在场不少人心中都暗自惊讶。

陆时衍眸光淡淡落在苏知诺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他薄唇轻启，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感：

“抱歉，我不擅长跳舞。”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直截了当回绝了苏知诺。

苏知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原地，指尖攥紧，难堪得几乎下不来台。周围几道视线落在她身上，耳边仿佛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窃私语，只觉得脸颊一阵阵发烫。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主动示好，竟然会被如此干脆地拒绝。

苏父余光看见了这一幕，眉头微蹙，却碍于在场众多宾客，不好当众训斥苏知诺，只能够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缓和这份尴尬的气氛。

苏知妤站在不远处，将方才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看见苏知诺碰壁，她心中没有半分幸灾乐祸，只觉得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一位出身老牌世家的年轻公子整理好西装，迈步走到苏知妤面前，微微躬身，做出邀请的姿态：“苏小姐，不知可否有幸，请你跳一支舞。”

苏知妤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委婉推辞。可对方礼数周全，周遭长辈也都在一旁含笑观望，当众拒绝未免太过不给对方面子。

正当她迟疑犹豫，思考该如何措辞的时候，一道高大的身影越过人群，缓步走到了她的身前。

陆时衍周身还带着淡淡的冷冽气场，目光淡淡扫过面前的沈公子，随即转头看向苏知妤。

他微微弯下胳膊，做出男士邀舞的姿态，低沉磁性的嗓音，清晰地传入苏知妤耳中：

“苏小姐，可否赏光，与我共舞一曲？”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周遭宾客全都愣住，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二人身上。

谁也没有想到，刚刚回绝苏知诺的陆时衍，此刻竟主动向苏家嫡长女苏知妤发出共舞的邀请。

不远处站着的苏知诺，瞳孔猛地收缩，胸口翻涌着浓烈的嫉妒，指甲深深掐入手心，几乎要将手中的高脚杯捏碎。

苏知妤抬眸望向眼前的男人，撞进他幽深漆黑的眼眸之中，心底微微一颤。

她清楚，若是答应，今夜城中关于她和陆时衍的流言，定然会愈演愈烈。可若是当众拒绝陆时衍，便是落了陆氏总裁的面子，苏家也会因此难堪。

进退两难之间，她稍作停顿，缓缓抬起手，轻轻搭在了陆时衍的臂弯之上。

唇角扬起一抹浅淡得体的笑意，她轻声回应：“荣幸之至，陆总。”

陆时衍手掌轻轻虚覆在她的腰侧，分寸恪守礼教，不曾有半分逾矩。

二人一同迈步，踏入流光璀璨的中央舞池。

悠扬的舞曲再次响起，周围宾客不由自主向两边散开，给他们留出足够的空间。水晶灯光落下来，笼罩着相拥起舞的两人。

苏知妤的曳地长裙随着旋转轻轻散开，如同盛放的月下玫瑰。陆时衍身姿挺拔，舞步沉稳从容，每一个回转，每一次进退，都优雅得无可挑剔。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完完全全集中在舞池中央。

苏父站在人群后方，望着舞池之中的两人，神色深沉，心中百般思虑盘旋。

苏知诺立在角落，死死盯着那一幕，眼底盛满不甘与怨怼。

浮华热闹的晚宴，在这支舞曲之中，暗流已经汹涌到了极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