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辰。
对于习惯了以年月为单位来计算修炼进度的魂师而言,三个时辰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于此刻站在密室院中的所有人来说,这三个时辰,比他们此生经历过的任何一段时光都要漫长。
日头从东边的屋檐爬到了正中央,又缓缓向西斜去。院子里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偶尔有风吹过,拂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反而衬得这片沉默更加凝重。
宁云帆站在距离密室门口最近的位置,负手而立,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石门。他的面色看起来还算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端倪——他负在身后的双手,十指紧紧交握,指节处的皮肤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白色。
古岦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双臂环抱在胸前,闭着眼睛,似乎在假寐。但他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时不时轻轻颤动的眼皮出卖了他——这位素来沉稳的骸岩斗罗,此刻也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从容。
巫烈站在院墙的阴影下,背靠着墙壁,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姿态看似松弛。但他的目光每隔一小会儿就会扫过密室的石门,然后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他的女儿巫风蹲在他脚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圈圈,时不时抬起头来,用那双和父亲如出一辙的赤红色眼眸好奇地看看那扇紧闭的石门,又低下头继续画画。
灰太狼难得地没有插科打诨。他蹲在院子角落的一块石墩上,双手托腮,尾巴尖偶尔轻轻摆动一下,目光专注地盯着密室的方向,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像是在计算时间,又像是在默默祈祷。
霍啸天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下,背靠着树干,双臂环抱在胸前,神色平静。他看起来是全场最从容的一个,但如果有人仔细去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他的目光其实一直落在密室的石门上,从未移开过。
他虽然对仙草的效果有信心,也知道宁天的先天条件比当年的宁荣荣更加优越——先天九宝琉璃塔、先天魂力九级、再加上八瓣仙兰和绮罗郁金香的双重加持,理论上不应该出现任何意外。
但理论终究是理论。
在没有亲眼看到结果之前,任何人都不敢把话说死。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院子里的人换了好几种站姿,地上的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茶水添了三遍,又被放凉了三遍。巫风画完了第十个圈圈,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抬头拉了拉父亲的衣角,小声问了一句:“爹爹,天姐姐什么时候出来呀?”
巫烈低头看了女儿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快了。”
这一个“快了”,又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然后,那扇石门动了。
不是剧烈的震动,而是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像是被人在内侧缓缓推开。石门的缝隙中透出一线光亮,然后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直到整扇石门完全敞开。
最先走出来的,是尘宸。
他的步伐依旧稳健,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握剑的手指依旧沉稳有力。但他那双素来如剑锋般冷冽的眼眸中,此刻却泛着一层极淡的红——不是愤怒,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极力压抑却依然从眼底泄露出来的情绪。
他在门口站定,目光扫过院中等候的所有人,然后落在宁云帆的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道路。
然后,一道鹅黄色的身影从他身后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
“爹爹!”
宁天像一只欢快的小雀儿,从密室中飞奔而出,一头扎进宁云帆的怀里。她的脸蛋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额头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颗被泉水洗过的星星,闪烁着兴奋而明亮的光芒。
而最让在场所有人呼吸停滞的,是她右手掌心上方悬浮着的那座宝塔。
七层宝塔,通体流光溢彩,每一层塔身都由半透明的琉璃凝成,塔檐处镶嵌着七颗颜色各异的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宝塔在宁天的手掌上方缓缓旋转,每转动一圈,便有七彩的光晕如水波般向外扩散,将周围数尺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色彩。
九宝琉璃塔。
不是七宝琉璃塔,是九宝琉璃塔。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宁云帆低下头,看着女儿掌心上那座流光溢彩的九宝琉璃塔,看着那七层塔身之上隐约浮现的第八层、第九层的轮廓,看着那流转不息、璀璨夺目的七彩光华,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有哭出声,但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抱着女儿的手臂微微收紧,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女儿的发顶上,闭上了眼睛。
在他身后,一位头发花白的长老第一个跪了下来。
那位长老看上去已经七八十岁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他跪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格外清晰。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着九宝琉璃宗祠堂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是第二位长老,第三位长老。
一个接一个,院子里那些上了年纪的宗门长辈们,纷纷跪了下来。有的长老已经白发苍苍,有的长老身形佝偻,但他们跪下去的姿态没有半分犹豫,磕下去的额头没有半分迟疑。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嘴唇颤抖着无声地念叨着什么,有人将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久久没有抬起。
他们当中有些人,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一辈子。
古岦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跪下的长老们,又看了看宁天掌心那座流光溢彩的九宝琉璃塔,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郑重地,朝着宁天的方向,躬身一礼。
巫烈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按在胸口心脏的位置,微微低下了头。
尘宸站在密室门口,握着七杀剑的手指节依然泛白,但他的嘴角,却在这一刻,微微向上扬起了一道极淡的弧度——那是认识他的人几十年都未必能见到一次的景象。
灰太狼从石墩上跳了下来,看着那座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九宝琉璃塔,咧了咧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来缓和一下气氛,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他只是走过去,用爪子轻轻拍了拍霍啸天的小腿,低声说了一句:“老大,成了。”
霍啸天靠在树干上,看着宁天掌心上那座流光溢彩的九宝琉璃塔,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老人们,看着宁云帆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尘宸嘴角那道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胸腔中那颗跳动的心脏,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
三个时辰之前,他对自己说,尽力而为。
三个时辰之后,他知道,有些事情,确实值得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