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茶楼上，萧怀瑾手中的茶盏顿住了。

他望着施粥台前那道藕荷色的身影，浓眉微拧。他印象里的沈清辞，总是冷淡而刻板的，像冬日里结冰的湖面，叫人望而生畏。可此刻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唇边含着的那丝笑意，竟带着他从未见过的锋芒。

像是冰面下，忽然透出了一簇火。

"小姐，咱们要不要下去……"身旁的小厮低声问。

萧怀瑾放下茶盏，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桌面，没有答话。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那是沈婉婉前日"无意间"落在他书房里的，雕着一对交颈的鸳鸯。他本想还回去，却不知为何，留了下来。此刻那玉质的微凉触感，忽然让他觉得有些刺手。

施粥台前，沈婉婉已经彻底慌了。

她那双惯会含泪的眼睛里，第一次真正蓄满了恐惧。她看着林砚之手中那本账册，看着四周原本交口称赞的流民们渐渐变得狐疑的目光，膝下一软，竟当众跪了下来。

"姐姐……是婉婉糊涂了！"她哭得声嘶力竭，发间的银簪都歪了，"那银子……那银子婉婉确实挪用了些许，可那都是为了给灾民们添些御寒的衣物啊！婉婉自知私心，可实在不忍看他们衣衫单薄……"

她跪行两步，想去拉沈清辞的裙摆。

沈清辞退开一步。

"添置衣物？"她低头看着沈婉婉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语气轻淡，"妹妹昨日在宝金阁买的那支簪子，是镶了东珠的，冬日光秃秃的，想必不能御寒。至于你那位好奶兄，赌债倒是还干净了，只可惜他昨夜转头又输进了另一家赌坊，这会儿怕是正在典当你的陪嫁镯子呢。"

沈婉婉猛地抬头。

沈清辞蹲下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娘让你偷偷变卖的那对翡翠镯子，是当年我娘赏给你娘的。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当铺的活计，偏巧是我娘陪嫁过来的老嬷嬷的侄孙。"

沈婉婉浑身一颤，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倒在地。

人群哗然。有人啐了一口，骂"假好心"，有人摇头叹息，说"画虎画皮难画骨"。方才那些夸她"菩萨心肠"的赞誉，此刻全化作了鄙夷和唾弃。沈婉婉带来的几个丫鬟婆子早就躲得远远的，生怕被牵连。

林砚之将账册合上，看了沈清辞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将账册收进袖中，朗声道："此事涉及侵吞赈灾物资，下官自当上报御史台，由朝廷彻查。沈大姑娘若得闲暇，还望不吝作证。"

沈清辞朝他微微一福："自当尽力。"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流民。他们大多面黄肌瘦，怀中抱着幼子的妇人更是眼眶凹陷，像熬干了最后一滴油。她心中划过一丝钝痛——前世，她也曾为这些人落过泪，可沈婉婉母女的"善举"不过是过场，施了三日粥便匆匆撤了棚子，这些流民后来饿死冻毙者不计其数。

"林大人，"沈清辞忽然开口，"这棚粥，既是拿了赃银熬的，理应收归官府另行处置。但眼下灾民饥寒交迫，不如就由我沈家出面，将这批米粮全部捐出，另从自家庄上调拨百石糙米、千件旧衣，分送各处粥棚。至于这笔银子，我沈清辞以亡母的名义起誓，必一文不少追回，充入赈灾款项。"

她说到"亡母"二字时，台下那个方才喝粥的老妇人忽然红了眼眶。她颤巍巍地抱着孩子跪下来，声音沙哑："沈大姑娘……沈大姑娘才是活菩萨啊！"

一呼百应。流民们纷纷跪下，乌压压一片，喊"沈大姑娘"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些原本围观热闹的京城百姓，此刻看向沈清辞的目光里也带上了真切的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