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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有位少年

三个月的神仙

处理完将军的情网,衔思台上的天风渐渐柔和下来。

忙碌大半日,周社只觉心神疲惫,方才共情那名将士的一生,沉甸甸压在心底,胸口闷闷的。在寄遥殿这一天忙下来,她也已经一日没有吃过东西。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知絮小仙倌,忍不住轻声发问:“知絮小仙倌,九重天之上,我们平日里,靠什么维系仙元?”

知絮抬眼望向云海,淡淡开口:“九重天众仙,大多不食五谷烟火,不靠果腹吃食存活。滋养仙身的,是世间凡人的香火、心念、祈愿。香火愈盛,仙元愈稳。可香火虚无缥缈,并非时时充沛。我本是凡人历劫受封,肉身尚留凡俗根骨,单单依靠香火,时常会觉得心神枯乏,需要偶尔沾染人间烟火,方能平复。”

周社闻言眼中泛起几分向往。

“凡间的吃食……是什么模样?”

知絮目光望向云层之下人间的方向,缓缓作答:“烟火百味,甜咸苦热皆有,是凡人肉身赖以果腹之物。于我们神仙而言,算不上活命必需,却能安抚我这尚未完全褪去的凡俗根性。”

知絮见她眼底藏着向往,又念及她刚刚亲历那桩沉重的情网,心绪郁结,一直困在高台之上难免伤神。

周社看向他,轻声说道:“知絮小仙倌,可否带我一同下凡去吧。”

知絮略一沉吟,微微颔首:“可以,只是切记,只可观望,不可插手凡人的是非因果。”

话音落下,知絮衣袖轻扬,一层淡淡的柔光裹住二人。周遭云雾翻涌,景象瞬息变幻,不过一瞬,便穿过层层云海云雾,踏在了凡间热闹的街市长街。

周社踉跄半步,下意识扶住身旁墙沿,满眼错愕:“竟这般快?连片刻缓冲都没有。”

知絮站在一旁,神色平静:“仙法遁行便是如此,习惯便好了。”

正值黄昏,街边屋舍升起袅袅炊烟。叫卖声、孩童嬉闹声、车马轱辘声响交织在一起,香气扑面而来。

周社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往来行人,心底生出奇异的隔阂感。脚步下意识拐向一条熟稔小巷,巷口那间糕点铺,是她从前在凡间时常光顾的老店。

蒸笼腾起白茫茫的热气,甜香四散。糕点老板正低头整理糕饼,抬眼一见周社,脸上浮起打趣的笑意,拿布巾擦了擦手上的糕粉:

“哎呀周姑娘,算一算,都一年没来我这买过什么吃食了。这一露面,倒还突然带来一位我从未认识的小郎君?”

周社猛地一怔,满眼震惊:“什么?一年?”

她恍然望向街巷往来的行人,心中豁然。难怪这周遭尽是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不少旧时见过的人容貌已然变了许多,街上还多了好些全然陌生的孩童,嬉笑奔跑,原来天上短短一日,凡间已然流逝整整一年。

周社脸颊倏地泛起薄红,手足微僵,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二人来历。

知絮神色从容,淡淡垂眸,并不辩驳,只微微侧身,避开老板戏谑的目光。

周社慌忙岔开话题:“老板,拿两份桂花米糕。”

老板笑呵呵应下,一边用纸包起米糕,一边还在闲闲调侃几句。

二人接过温热的糕点,刚转身离开铺子,没走出多远,街角老墙下传来一阵争执之声。

几名乡民围堵着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年,少年手里紧紧攥着半块粗麦饼,脊背绷得笔直。

“就是你,昨日在祠堂,敢替那位戍边的将军说公道话!全城都只求保全性命,偏偏只有你多嘴!”

周社脚步猛地顿住。

正是方才情网之中,世间寥寥敢于为将军抱不平的那个少年。

少年不过十五六岁,面色倔强,纵然被众人围斥,依旧不肯低头:“将军舍命护我们城池,我们紧闭城门将他弃于城外,已是亏欠,我说一句公道话,何错之有?”

周围百姓面露愧色,却又被现实的恐惧裹挟,有人叹气,有人厉声呵斥他祸从口出,怕这番言语若是传开,会引来敌军的祸事。

没有人动手殴打,可言语的排挤、冷眼,已经将少年逼到墙角。

知絮抬手便要阻拦周社。

周社飞快转头,对他低声道:“知絮小仙倌,铺子里的糖酥快要卖完了,可否帮我去再买一份?”

知絮微微一滞,瞬间便看穿了她的心思。他心里清楚不可干涉凡人因果的戒律,可他以为周社仅仅是出手护住一个受欺的少年,这点善意不会扭转凡人命运,便选择了默不作声,转身朝着糕点铺走去。

趁着这片刻空隙,周社快步上前,走到少年身前,不动声色隔开围上来的乡民。她没有展露仙法,只用凡人的语气从容开口,几句话岔开众人的怒火,借着黄昏街市人多混乱,悄悄将少年从人群的围困里带离出来。

二人一路躲进僻静的后街巷弄。

少年惊魂未定,攥着那半块早已凉透的麦饼,眼底满是执拗与悲凉。周社把手中一份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米糕递给他。

少年迟疑片刻,方才接过。“姑娘为何要帮我?全城人人都觉得我多管闲事。”

“只是公道不该被埋没。”周社轻声答道。

少年咬了一口甜软的米糕,眼眶微微泛红,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我不止是替将军抱不平,我还发现一件怪事。敌军并未大举攻城,近日黄昏,总有城里的人偷偷溜出城,往敌营送去书信物资。关闭城门,不只是为了躲避兵祸,城里似乎藏着别的勾当。”

周社心头一震。衔思台的情网只映照出将军的心念,却不曾显露出这一层隐秘。

少年继续说道,他近日黄昏在外拾柴,偶然撞见这一幕,可他人微言轻,把话说出来,反倒被全城人斥责造谣。他还偷偷捡到过一片残碎的信笺,上面字迹潦草,牵扯城中几户大户。

“那信笺在哪?”周社问道。

少年领着她穿过曲折幽深的小巷,来到一处破败的土地庙。神像后面的砖缝之中,他小心翼翼取出一片皱巴巴泛黄的信纸碎片。

就在周社接过残笺,低头细看字迹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知絮已经买好糕点寻了过来,站在庙门入口,神色复杂地望着她。

凡人世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小小的善意依旧触碰到天道规则。空气里漫开一层淡淡的冷白微光,无形的规则力量骤然笼罩住周社。她右手手腕猛地窜起一阵灼痛,手里的信笺险些从指间滑落。周社闷哼一声,抬起手腕,一道细细浅浅的银灰色浅痕,静静浮现在肌肤之上,不伤性命,却无法消去。

她试着调动体内仙力,往日随心流转的力量大半沉寂下来,只要心底生出想要扭转凡人命运的念头,那道浅痕便会泛起阵阵刺痒。

知絮缓步走到她面前,声音低沉无奈:“我原以为,仅仅护住一个孩子,一点善意不会搅动因果,便没有拦你。可天道的规矩不分善恶,只要出手干涉,便会留下印记。”

“仙籍会记下你的过失,干涉凡人的仙法被封禁。这件因你而起的旧事,你不能再动用仙法介入,必须以凡人的姿态,亲眼见证整件事落幕,才可消解这份记过。若是再强行干预,责罚便会加重。我默许你的举动,也会被连带记上小过。”

周社指尖微微发颤,捏紧那片残破信笺。真相就在眼前,如今她却只能依靠凡人的双眼与脚步去探寻一切。

她看向眼前少年,轻声问道:“你姓氏为何?”

少年垂下落魄的眉眼,声音带着苦涩:“自幼父母双亡,无亲无故,不曾有姓氏。”

周社略一思索,便给他定下名字:“那我便赠你一名,唤作子景衡。景为家国光景,衡为持正权衡,愿你往后心怀公道,辨明曲直。”

少年反复默念两遍这个名字,眼底亮起光亮,深深躬身行礼:“子景衡,谨记姑娘赐名。”

周社自怀中摸出一小包银两,那是她尚未飞升天庭之时留存下来的积蓄,沉甸甸递到子景衡手上。

“这片信笺你妥善收好。这些银两你拿去,好好读书,潜心苦学,将来争取做一方官吏。待到你身居高位,便可以凭凡人的力量,查清这桩悬案,还他一个公道”

子景衡捧着银两,重重叩首,眼中满是郑重:“姑娘大恩,我永世不忘。我定不负嘱托。”

交代完毕,周社最后望了一眼子景衡,不再多言。

知絮看向她,没有再多责备,衣袖轻扬,柔光再度笼罩二人。一阵云雾翻涌,周社与知絮的身影骤然消散在土地庙之中,转瞬踏回九天之上的寄遥殿。

子景衡跪在地上,还维持着叩首的姿势,面前已经空无一人。方才那层淡淡的仙光余韵尚未散尽,一瞬间,许多细碎的感应涌入他的心神,他全然明白过来。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庙中,嘴唇轻轻翕动,低声呢喃:“原来是神仙……”

他将银两与那片信笺紧紧抱在怀中,目光望向云层之上,在心底郑重立誓,这一生,永不忘今日这份恩情。

另一边,九天之上。周社垂眸看着手腕那道淡银浅痕,凡间的喧嚣烟火,已然隔在了云层之下。

寄遥殿内,周社呆坐在书案前,望着手上的银环,知絮淡淡开口:“你不必惊慌,你就当他是一个印记,但往后去凡间,万不可插手凡人因果,虽然我们才认识了短短一日有余,但。那个时候。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如果我阻止了你去,你肯定还会再想其他办法去帮那个少年”

“无妨,这个印记也很有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