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毕业前夜
我收到了一个快递,里面是一本我从未见过的旧书。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恭喜你成为第37任守夜人。”
落款日期是——七年前。
六月末的蝉鸣像一把钝锯,反复切割着午后的闷热。334宿舍的门大敞着,试图捕捉走廊里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穿堂风,但空气依旧粘稠得如同放久了的麦芽糖。我坐在下铺边缘,膝盖上摊着半个行李箱,里面塞着几件夏季T恤和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万历十五年》。明天就是毕业典礼,然后是各奔东西。四年的痕迹正被一件件剥离,只剩下空荡的床板和墙上的几张海报残角。
“林奇,你这本破杂志还要不要?”上铺的胖子探下脑袋,手里扬着一本封面油腻的《科幻世界》,是去年冬天落在那儿的。
“扔了吧。”我没抬头,继续和行李箱里那件怎么都叠不整齐的衬衫较劲。
胖子“哦”了一声,随手把它丢进门口那个已经快溢出来的黑色垃圾袋里。袋子发出沉闷的声响。门外走廊传来拖拉行李箱的滚轮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决绝。隔壁宿舍有人在大声讲电话,偶尔爆发出释然的笑声。
一切都浸泡在毕业前特有的、混杂着解脱与空茫的混沌里。
直到那个快递出现。
“林奇!楼下有你快递!”对门的老肖探进半个身子,汗津津的脸上带着疑惑,“没写寄件人,就你的名字和电话。”
我愣了一下。我没有网购任何东西,家里人也知道我马上离校,不会往这儿寄。我起身走出去,老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大概A4纸大小,掂在手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地址栏是打印的宋体字,除了我的信息,一片空白。
“谢了。”
回到宿舍,我撕开封口。里面滑出一本旧书。深蓝色的硬质封面,没有书名,没有作者,只有封面上用银色丝线烫印着一个图案——一只蜷缩的、睁着眼睛的猫头鹰,线条简洁而冷峻。纸张泛着陈旧的米黄色,边角磨损得厉害,散发出一股混合着纸张纤维和某种干燥植物气息的味道,像图书馆最深处的角落里才会有的那种味道。
胖子凑过来:“啥玩意儿?情书?”
“一边去。”我推开他肥硕的脑袋,随手翻开第一页。
纸面光滑,带着老书特有的纹理。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黑色墨水手写的,笔迹瘦硬,锋芒毕露:
恭喜你成为第37任守夜人。
我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目光下移,落在右下角的落款日期上。
2009年6月14日。
今天是2019年6月14日。
七年前。
胖子还在身后聒噪:“怎么了?谁写的?情诗啊?”他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膜,听不真切。我的脑子里“嗡”地一下,血液似乎瞬间涌上了头顶又快速回落,指尖变得冰凉。恶作剧?谁会用这种无聊的把戏?七年前我还在上高中,连这个学校的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这个日期精准地落在七年前的今天,不偏不倚。
我猛地合上书页,像是被烫了一下。那猫头鹰的银色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似乎闪烁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没事,可能是寄错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干涩而平稳。我把书塞进行李箱最底层,压在那几件T恤下面,拉上拉链。
“神经。”胖子嘟囔了一句,爬回上铺继续刷手机去了。
傍晚六点刚过,天色暗得不太寻常。我独自去了图书馆,想赶在离校前还掉几本逾期未还的专业书。图书馆里人很少,空旷的大厅回荡着我自己的脚步声。借阅台后的老师正低头看着什么,头也没抬。
从图书馆出来时,风变了。不再是白天那种黏腻的热风,而是一种带着潮湿土腥气的凉意,从脚底卷上来。远处的天际线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边缘镶着一道诡异的暗红色,像没愈合的伤口。校园里走动的人更少了,路灯还没亮,宿舍楼窗口的灯光也稀稀落落,整个校园仿佛沉入一片浑浊的琥珀色里。
我加快脚步。老图书馆侧面的那条小路是我常走的捷径,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此刻更是黑黢黢一片。风穿过树叶的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某种细碎的、难以名状的响动,像无数昆虫在啃噬着什么。空气里那股尘土的味道愈发浓重,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口袋里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是胖子发来的微信:「你人呢?辅导员说明早八点集合,别迟到了。」
我低头打字回他:「马上回来。」
就在我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啪”的一声脆响。头顶路灯亮了一盏,惨白的光线劈开一小块黑暗,照亮了前面几米的路面。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路灯沿着小径依次亮起,像是某种被触发的仪式,光线延伸向小径尽头拐角的地方。
我的脚步顿住了。
那拐角处,站着一个影子。
确切地说,是路灯的光将一个极其细长的影子投在了拐角的墙上,而影子的主人,似乎正站在墙后,只露出影子的边缘。那影子一动不动,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人形轮廓,脑袋的部分尖尖的,像戴着一顶兜帽。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窜上来。
“谁?”我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路径上显得有些单薄。
没有回应。风在这一刻似乎停了,树叶也停止了喧哗,四周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自己宿舍楼的灯光在树影后面明灭不定。
我握紧手机,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那影子依然不动,像是钉在了墙上。快走到拐角时,我猛地加快脚步冲过去,探出头——
墙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棵老梧桐,粗糙的树皮在路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大概是最近熬夜太多,看花了眼。我自嘲地摇摇头,转身准备拐过弯,加快脚步回宿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纸张翻动的声响。“哗啦——”
我全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就像贴着我的后脑勺。我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那本被我塞进行李箱底层的蓝色旧书,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我身后的路面上。夜风吹过,书页翻开,发出细碎的声响,停在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淋漓,像是刚写上去的,还在微微泛着潮湿的光。
而那轮原本应当挂在西边天空的夕阳,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沉甸甸的暗红色,低低地压在地平线上,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一沉,再一沉。
天,在加速变黑。
远处,宿舍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