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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花开

综影视:梦旅人

苹果树是在种下后的第五年春天第一次开花的。

那年初春来得迟,三月里海风还是凛冽的,把岛上的枯草吹得伏在地上起不来。我每天出门看那棵树,枝头光秃秃的,灰褐色的树皮看起来和冬天没什么两样。凯厄斯站在我旁边也看了一会儿,说了句"会不会冻死了",我剜了他一眼,他就不说话了。

四月头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推开屋门去收信箱——信箱在路口,走过去要穿过那片坡地。经过苹果树的时候我余光扫到枝头有一点极细微的颜色变化,停下来凑近了看。

是花苞。

米粒大小,裹在一层浅绿的萼片里,顶端露出一点点粉白色的边缘,像是从树皮下面偷偷探出来的、害羞的指尖。我蹲下来细细地数了数——三个枝头上各顶着一枚花苞,总共三朵。

我蹲在树前面看了一会儿。晨雾从海湾那边漫过来,把整个山坡都笼进了一层湿润的白纱里。那三枚花苞在雾中安安静静地待着,小小的,弱的,但确确实实是活的。

"凯厄斯。"我朝着屋子的方向喊了一声。

门开了。他走出来,头发还没整理好,睡衣外头随便套了一件外套。他走到我旁边蹲下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三个花苞。

"开了?"他问。

"快开了。含苞待放。"

他伸手,指尖悬在离花苞一两厘米的地方,没有碰。就那么悬空停着,像在测量空气中那一圈微弱的生机和温度的距离。

"它花了五年。"他说。

"树木开花要积蓄能量。它之前一直在长根,看不到的。"

"根长好了,才能开花。"

我偏头看他。雾气把他的轮廓模糊了,浅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那双红色的眼睛在灰白的晨色里显得格外幽深。他还在看那三枚花苞,目光专注而安静。

"你说得对,"我说,"根长好了才能开花。我们也是。这十多年根扎下来了,现在这棵树开花了。"

他转过来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一丝弧度和树梢的花苞一样,含着的、将开未开的。

接下来一周,我们每天早晨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三朵花。它们一点一点地打开,萼片向外翻卷,粉白色的花瓣从蜷缩的状态慢慢舒展,露出里面纤细的、淡黄色的花蕊。第一朵完全绽放的那天是个晴天,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花瓣上,薄如蝉翼的粉白色在光里几乎透明,能看见花瓣背面细密柔和的纹理。

我站在树下仰头看那朵花。凯厄斯站在我旁边,也仰着头。海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摇动了树枝,那朵花微微颤了颤,像在朝我们点头。

"它真好看。"他说。

"你知道苹果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不知道。"

"我查过的。"我说,"苹果花的花语是'优先选择'。在那么多果树里选了它种下去,它就用开花来回应你。"

凯厄斯低下头看着我。阳光透过花枝的间隙落在他脸上,斑驳的、碎金一般的光点在他的颧骨和眉骨上跳跃着。他伸出手来,手指穿过我耳侧的头发,指腹擦过我的耳廓。

"那我也选了你。"他说,"你也在开花。"

我笑了一声。冰凉的、被海风和阳光泡软了的笑。我们站在那棵矮小的、刚开了三朵花的苹果树下面,两个永生者仰头看着那几片薄得几乎透明的粉白色花瓣,像是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花谢得很快。大概一周左右,花瓣就开始从边缘卷曲变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在树下的草地上,像细细碎碎的雪。我蹲下来把落瓣捡起来看了看,薄薄的,干干的,颜色褪成了极浅的粉。我把它夹进窗台上那本旧烹饪杂志里,和十年前凯厄斯那张便签纸放在一起。

"来年它会开更多的花。"凯厄斯说。他蹲在我旁边,看我合上杂志把那片花瓣收好。

"你怎么知道?"

"它用了五年攒够了开三朵的能量。明年能量更多了,能开五朵、八朵、十几朵。"

"你一个修屋顶都不会的人,怎么懂果树了?"

他想了想。"因为你每天看它的时候,我跟着看。看多了就懂了。"

那年夏天树梢长了好几根新枝,叶片比往年更大更密,浓绿的一蓬,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清凉的树荫。我们搬了两把椅子放在树下面,傍晚的时候坐着看海。树枝在头顶被风吹得轻轻响着,叶片翻转间露出背面银灰色的绒毛,在夕照里闪着碎光。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树下看书,凯厄斯躺在旁边的草地上——他很少躺着,但那天阳光落尽之前最后一线暖光把草晒得干爽而柔软,他躺下来,手臂枕在脑后,闭着眼。树影在他脸上晃动,叶片间隙漏下的光斑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游移着,像一笔一笔被描上去的淡金色水彩。

我放下书低头看他。他很少这么松弛,像一只收拢了所有尖刺的生物,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了一片树荫和一棵树。

"你在看什么?"他没睁眼。

"看一只晒太阳的猫。"

"我不是猫。"

"你躺着的样子像猫。"

他睁了一只眼,红色的瞳仁从半开的眼睑里露出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我伸手过去拨了拨他额前的头发,发丝凉凉地蹭过我的指腹。

"这棵树明年春天能开更多花。"他说,语气笃定。

"你说了。"

"我说了再说一遍。"

"为什么?"

他坐起来,头凑过来靠在我的肩上。凉丝丝的,浅金色的头发蹭着我的脖颈。"因为我喜欢这个念头。这棵树会一年比一年开得更好,就像我们也会一年比一年更好。虽然那变好的幅度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但它是在好。"

我偏过头,下巴搁在他头顶。傍晚的海风把树冠摇出一层波浪般的沙沙声,远处海面上有晚归的渔船拖着长长的尾迹。那棵苹果树安静地立在我们身侧,枝叶舒展,树下的阴影已经被斜阳拉得很长。

"它明年会开多少朵?"我问。

"我觉得七八朵。"

"打赌吗?"

他抬起脸看我。夕照把他整张面孔浸成了暖金色,那双红色的眼睛从金色里透出来,像暮色深处最后亮着的、不肯熄灭的灯。

"赌什么?"

"赌明年春天谁先看到第一朵花苞。输的人负责给树浇一整年的水。"

"行。"

"不行反悔。"

他笑了。整张脸上那种锋利的棱角全被笑意融化了,暖金色的光填满了所有间隙,让他看起来从未有过的年轻和平静。我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蹭到了他前额一小片被阳光晒暖了的皮肤——凉底子里透出来一丝极淡的暖意,像冰面上折射出的一缕夕光。

树影继续在风中摇晃着。草丛里有昆虫细密的鸣叫声,远处灯塔的光慢慢亮了起来,海面上的渔火一点一点地点燃。我们坐在树下,靠着彼此,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色沉进海平面以下。

那棵苹果树的根在看不见的深处继续伸展着,触角般扎进潮湿的土壤里,往更暗、更沉的地方去。地面上它只有那么一蓬矮矮的枝叶,底下的东西却已经铺展了很远很远了。

来年春天它会开花。很多很多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