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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见

综影视:梦旅人

我叫沈青黛,今年十六岁,是雪月城一名普通的杂役弟子。

说普通其实也不算太普通——我爹是雪月城的账房先生,管着城里上上下下的银钱流水,我娘生前是厨房里掌勺的,一手好菜养活了半座城的弟子。我六岁起就在城里长大,见过的人、听过的事,比许多外来的正式弟子还要多些。

可我从没见过像他那样的人。

那天我正抱着一摞账册从账房出来,准备送去给二城主过目。刚走到演武场边上的回廊,就听见前面一阵喧哗。我踮脚望了一眼,见演武场中央站着个穿墨绿衣衫的年轻人,身形挺拔,剑眉星目,额前一缕银色刘海在风里轻轻晃动。他负手而立,对面站着三个刚入城不久的内门弟子,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看样子是刚比试完,输得不服气。

“大师兄,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其中一个少年喊道。

那墨绿衣衫的青年微微摇头,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你们方才出手已经用尽了全力,再比一次也是一样。回去把基本功练扎实了,三个月后再来找我。”

他说完转身要走,三个少年却不依不饶地追上去。我眼看着那青年头也不回,右手随意往后一甩,三枚银光闪闪的东西擦着三个少年的耳畔飞过去,“笃笃笃”三声钉在了他们身后的木桩上。三个人同时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我定睛一看——是三片柳叶。普普通通的柳叶,钉进木头里足有半寸深。

“暗器不是用来逞能的,”那青年头也不回地说,“是用来保护该保护的人。记住了。”

他说完便走远了,墨绿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三个少年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人伸手去拔那柳叶,拔了半天没拔出来。

我站在原地,怀里抱着账册,脑子里一片空白。方才那一瞬,他甩出柳叶时侧脸的弧度、袖口翻飞时露出的半截手腕、还有那句“保护该保护的人”——全像刀子一样刻进了我的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唐莲。唐门出身,雪月城大城主百里东君的嫡传弟子,雪月城的首席大弟子。城里人人都叫他大师兄,不光因为他辈分高、武功好,更因为他这个人——沉稳、可靠、遇事永远挡在最前面。

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些。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每天抱着账册路过演武场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多看几眼。

唐莲大师兄不喜欢热闹。这一点是我观察了半个月得出的结论。

他大多数时候不在演武场,也不在弟子们扎堆的地方。我后来摸清了他的规律——清晨他在后山的竹林里练功,上午偶尔去藏经阁,下午要是没有任务,就会在城西那棵老槐树底下坐着,一个人,一壶酒,安安静静地喝。

老槐树底下有个石墩子,不知道是谁放在那儿的,正好容一个人坐。唐莲坐在那儿的时候,背靠着树干,一条腿屈起,手边的酒壶是青色的,小小的一个,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等什么。

我头一回偷偷跟过去看的时候,心跳得厉害,躲在三十步外的一丛冬青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他坐了很久,我也蹲了很久,腿都麻了。后来他起身走了,我才蹒跚着从冬青后面出来,腿一软差点摔了。

可我还是每天都去。

我告诉自己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只是碰巧路过,碰巧看见他在那儿,碰巧停下来歇歇脚。可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我分明是专门绕了三条路过去的。

有一回我蹲得太久,起身的时候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刺耳。

我整个人僵住了。

老槐树底下,唐莲放下酒壶,偏过头来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三十步和一丛冬青,我觉得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我身上。那一瞬间我的血都凉了,脑子里嗡嗡作响,想跑腿却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可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喝他的酒。

我逃也似的跑了,一口气跑回账房,把正在算账的我爹吓了一跳。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跑太快岔气了。我爹狐疑地看了我两眼,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他偏头看过来的那个画面。他看见我了吗?他认得我吗?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小偷小摸的、不怀好意的人?

第二天我没敢再去老槐树那边。

第三天也没去。

到了第四天我实在忍不住了,又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城西。远远地,我看见老槐树底下空无一人,石墩子上放着一个东西。

我走过去一看,是个油纸包,里头包着两块桂花糕,还温着。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四个字——“下次别蹲了,累。”

字迹端正有力,笔锋间带着习武之人的利落。

我捧着那包桂花糕站在老槐树底下,脸烫得像要烧起来,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原来他早就知道。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那之后我还是会去老槐树那边,但不再躲躲藏藏了。有时候我坐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另一块石头上,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缝补衣裳、抄录账目、或者只是发呆。他喝酒,我坐着,谁也不说话,可那种安静让人觉得踏实。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问他:“大师兄,你每天都在这儿喝酒,不闷吗?”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酒是师父留下的方子,喝着喝着就不闷了。”

“你师父……是百里大城主?”我问。

“嗯。”他应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他很少在城里,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这酒是他走之前留给我的,说想他的时候就喝一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可我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这个人,看着什么都担得住、什么都不在话下,可骨子里大概也有孤单的时候。

我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最后只是“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缝手里的衣裳。

那天傍晚我回住处的时候,发现袖口里多了个小东西——一枚柳叶,银光闪闪的,像是被什么药水处理过,又薄又韧,边缘锋利得能裁纸。

我攥着那枚柳叶,站在暮色里愣了好半天。

后来我把那枚柳叶穿了一根红绳,贴身挂在脖子上,谁也没告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在账房帮忙,偶尔去后山采药,隔三差五去老槐树底下坐坐。唐莲还是那个唐莲——沉稳、寡言、对谁都客气又有分寸。城里人人都敬他、信他,有事找他准没错。可只有我知道,他在老槐树底下喝酒的时候,眉间那道浅浅的褶子会慢慢舒展开,像冰封的河面在春天裂开第一道缝。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那天,城里突然传出消息——大师兄接了一个任务,要护送一口黄金棺材去毕罗城。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老槐树底下,他果然在那儿。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银子一样落了他一身。我坐在老位置上,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问:“大师兄,你要走了?”

“嗯。”他放下酒壶,“明早动身。”

“去多久?”

“说不准。快则半月,慢则一两个月。”

我低下头,抠着手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我起身走到他面前,把脖子上那枚柳叶取下来,递给他。

他愣了一下。

“这个……是你上次给我的,”我的声音有点抖,“你带着吧。路上万一……万一想家了,就看看。”

他没接,只是看着我。月光底下他的眼睛很黑、很沉,像是藏着很多我没法懂的东西。

然后他伸手,把柳叶接了过去,仔细收进了怀里。

“回来还你。”他说。

我点点头,转身就跑。跑出老远才敢停下来,靠着墙壁大口喘气,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糊了一脸。

第二天一早,唐莲带着黄金棺材出发了。我站在城门口的人群里,远远地看着他骑在马上,墨绿衣衫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路过我身边的时候,马速没减,目光却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就走了。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那天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生疼。我抬手揉了揉,发现手心全是汗,还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印——是方才攥拳头太用力,指甲掐出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这一路会遇到很多人——萧瑟、雷无桀、无心。他会和他们一起闯江湖、历生死,会卷入一场又一场风波。他会遇见一个叫天女蕊的女子,在三顾城的美人庄里,那个女子会对他笑、对他好、为他缝衣裳。

可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城西老槐树底下的石墩子空了。我每天路过的时候还是会看一眼,好像多看一眼,他就能回来似的。

我爹说我是魔怔了。我没反驳,因为他说得对。

我是魔怔了。

可这世上总有些人,让你心甘情愿地魔怔。哪怕你知道他永远只会把你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师妹,哪怕你知道他身边会有更好的人,哪怕你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厢情愿——

你还是会觉得,能遇见他,真好啊。

我把那枚柳叶给了他,可我知道,他大概永远不会懂那是什么意思。

没关系。

我沈青黛这辈子,能在十六岁的春天遇见唐莲,在老槐树底下安安静静地坐过那么多个下午,已经够我记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