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上）

第十八章（上）

暮冬覆落东京，寒假来临。

东京的冬日有些松弛，残樱落尽，灰雾笼住天穹。风掠过街巷，带来岁末的清寂。街头随处可见结伴嬉游的孩童，假期的热闹铺陈在烟火人间，笑语喧嚣，灯火温和，世间万物都顺着时序慢慢休憩、慢慢回暖。

可柏木湊的冬天没有松弛。

他的生活，已经被医院的白墙、微凉的消毒气息，还有往返路途上的景色彻底占据。别人的寒假是相聚嬉闹，他的寒假，只剩奔赴与守候。而他的世界，也只剩下日渐孱弱的石川柚。

每日去病房看望她，之后独自回家。空荡的房间满是寂静，书桌前的灯光清冷绵长。

柏木湊打开浏览器，指尖悬停在搜索栏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最先输入的是急性心肌炎。那时候他一遍遍翻看词条，试图从病症的恢复情况、治愈率里找到一丝希望。可如今得知石川柚的真相，他心中没有生气，反倒替石川柚感到愤懑不平，满心担忧。明明知道自己守护的人终将离开，他还是想陪她走完最后一程。就算清楚结局，就算世上还有和她同名的人，可在柏木湊眼中，石川柚只有这一个。若是她离开，他一定会崩溃落泪。既然早已预料结局，不如坚持到底，让她走得安稳舒服。

指尖迟疑着，逐一删去旧的搜索记录。

转而输入：“晚汐耗竭症”。

晚汐耗竭症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先天性脏器慢性耗竭疾病，发病概率极低。该病病症表现复杂，目前暂无对症特效药。患者发病初期没有任何异常症状，和常人无异，可病程潜伏五六年之后，身体机能便会开始持续性、渐进性衰退。此病无法彻底根治，仅能依靠医疗手段被动维系身体状态，是完全不可逆的绝症。

读完资料，他只觉得文字是很冰冷可怕的东西。

原来在他们相遇的每一个朝夕里，漫长的病程自幼年起，便在她的身体里悄然侵蚀蔓延。柏木湊由衷敬佩石川柚的毅力，明明早早便知晓死亡就在前路等候，她却依旧活得如同寻常人一般。

至此，柏木湊再也抱不起半分幻想，心底那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清醒，才是最让人痛苦的。

相伴的每一段光阴，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青春。

那些明亮干净的回忆，全是两人一点点挣来的。

他始终想不通，命运为何如此不公。

她这般清柔，最懂他的心事，待人宽厚，从未亏欠任何人。她温柔善待世间万物，却偏偏被残酷的宿命困住。柏木湊难以想象，当初医生把诊断结果摆在她面前时，她是何种心情。或许是骤然麻木，或许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结局。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无从抗争的命运。他心底默默祈愿，但愿世间少一些无端苦难，让这般温柔的人，可以无拘无束好好活着。

柏木湊胸口翻涌着酸涩与无力。

倘若世间一定要让好人承受厄运，那他这个沾过血的人，情愿将这一切苦难尽数揽到自己身上，只求石川柚这份温柔能被善待。

他反复回想、思索，却始终辨不清这场苦难的源头。

是命运？是早已写好的结局？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唯一清晰笃定的是——这缠了她一生的诅咒，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他不再等待奇迹，绝症本就没有奇迹。

心底只剩下一个虔诚的心愿：不求痊愈，不求来日方长，不求岁岁年年。只求这个小姑娘，往后少一分疼痛，多一分安稳，平平静静、舒舒服服走完余下的每一天。

倘若真的有轮回转世，他只期望来世能够与她再度相逢。哪怕仅仅匆匆一面也好，至少能知道，这世间还有她的踪迹。

那一天到来时，想哭便哭，想痛便痛。

万千思绪沉淀下来，一夜的思虑归于平静。

漫长的自我拉扯过后，他不再沉溺于不甘与宿命，心中只剩下朴素而坚定的念头——好好陪着她，护她安稳。

于是次日清晨，他一如往日，按时奔赴医院。

也正是在日复一日的朝夕陪护里，病房之外所有人的心，在漫长的观望之中，也慢慢柔软下来。

从前柏木湊前来探视，有数次被石川柚的父母拦在病房门外，这些过往，始终未曾细细落笔。

夫妇二人本心其实也从来算不上刻薄。他们早已看清女儿既定的结局，清楚这场缠绵不休的病痛，终点终究是离别。他们不愿年少的柏木湊深陷其中，困在这场注定遗憾的结局里。几番委婉规劝，数次闭门阻拦，不过是想护住这个少年本该无忧无虑的青春，让他尽早抽身。

只是他们终究低估了柏木湊的执拗。在二人的预想里，几番碰壁过后，少年一定会自知而退。可无人料到，他性子如此执拗，一次被拒，便再来一次，屡屡被拒，便屡屡再来。石川柚的父母也曾再三嘱托主治医生与护士，希望院方帮忙阻拦，可医护人员早已看清一切，大多未曾照做，反倒暗自为执着的少年行着方便。

这份日复一日、未曾消减的赤诚，终究无处掩藏。

科室的医生与护士，将所有坚守尽数看在眼里。他们见证伯木凑呼风唤雨、朝夕奔赴进病房的模样，看见他照料石川柚时细致入微的温柔，读懂了他这份纯粹的情意。病房本是看透人情冷暖、世态薄凉之地，见惯了敷衍疏离的相伴，柏木湊这般纯粹坚定的少年心意，显得尤为难得。众人私下便时常感慨，少年眉目清朗、心性担当，本该拥有顺遂坦荡的前路，奈何造化弄人，偏偏将这份赤诚缘分，落在了命途坎坷的石川柚身上。

医护人员也试着劝慰石川柚的父母，不如成全这份陪伴。对于日日被病痛煎熬、困于病房的石川柚而言，这份不离不弃的温柔，是绝望中最珍贵的慰藉。

可人心各有思量。

石川柚的母亲始终心存迟疑，不肯轻信年少的爱意能抵过残酷现实。在她看来，少年情意热烈却短暂，未必扛得住宿命的重压与漫长的苦难。

唯有石川柚的父亲，在日复一日的观望里，渐渐洞悉了少年最真挚的本心。

某个午后，夫妇二人一同前往医院探视。行至病房门前，两人不约而同驻足长廊，静静立在门外。半掩的门缝间，病房光景尽收眼底。

暖煦的日光透过明净玻璃窗洒落，一室温柔，细碎光影落在少年低垂的眉眼上，温软静好。

柏木湊端坐床边，身姿专注温顺。一手稳稳托着餐碗，一手轻执汤勺，动作轻柔至极。

“啊～”

他耐心哄着进食艰难的石川柚，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力道稍重便引得她不适。眼底所有的注意力已经全然倾注在病榻上孱弱的少女身上。

朴素，安稳，又滚烫动人。

这一幕悄然击溃了门外伫立的夫妇。

答案预告都没有，眼前突然的光景就足矣说明所有。

积压已久的心疼与酸涩瞬间冲破心房。石川柚的母亲鼻尖骤然一酸，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滑落，压抑许久的情绪也跟着崩塌，她没想到伯木凑这般顽固。身侧的丈夫抬手稳稳扶住她颤抖的肩头，素来沉稳克制的男人，眼眶也悄然泛红，湿润浸染了衣领。

恰逢路过的主治医生目睹此景，轻声轻叹劝慰：

“让他陪着吧。”

夫妇二人久久沉默，沉甸甸的感激与释然缓缓沉淀心底，最终轻轻点头，默认了这份陪伴。

他们放轻脚步，默然转身离去，不愿上前惊扰这份来之不易、弥足珍贵的温情。

门内岁月温柔绵长，门外人心沧桑动容。

病房内的两人，对门外发生的事却全然不知。

他们心知病痛缠身、前路黯淡，早已窥见既定的结局，却依旧格外珍惜当下相依相伴的每一刻。苦难从未消散，可这份温柔相守，让荒芜难熬的治病岁月，悄然开出了细碎的花。

可安稳相伴的日子终究短暂，命运从未有半分留情。

新的变故，猝不及防降临。

作者：最近更新慢真是对不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