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傍晚的街道浸在入冬后特有的冷灰里,柏木湊离开医院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方才短暂的探望像一块浸了冷水的石头,沉甸甸压在他胸口。走在路上,石川柚口中的急性心肌炎几个字反复在脑海盘旋。他对这种病症一无所知,不安顺着思绪一点点蔓延开来。回到家,屋内没有开灯,他独自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在脸上,指尖不停点开浏览器。
搜索词条一条接一条地输入:急性心肌炎、发病诱因、典型症状、后遗症、复发概率、恢复周期。
密密麻麻的页面不断向下滑动,部分文字看得他心口发紧。他一遍遍地翻看病例与普通人的康复记录,暗自猜想,会不会是长久的疲惫与硬撑,才让她骤然倒下。越往下浏览,心底的恐慌越是浓烈,猝死、反复发病之类的字眼刺得人眼疼。他猛地按灭屏幕,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房间静得可怕。从前翻涌在心底、想要毁灭什么的冲动早已消失,此刻他只剩下一个念头——护住石川柚。他已经失去过太多,无论如何不能再失去她。柏木湊望着漆黑的窗,在心里下定了决心,只要能帮到她,任何事他都愿意去做。
从这天起,柏木湊的生活彻底变了模样。
一段固定的节奏,慢慢成型。
第二次放学后,他又如之前一样偷偷赶来医院等候。几次局促的碰面之后,石川柚主动和他商量。
“不如这样吧,我把我父母过来的时间告诉你。你挑他们不在的时候再来,总这样躲躲藏藏,像小偷一样也不太好。”
“好。”
两人就这样定下默契。往后石川柚会算好双亲的行程,发来简短消息,像独属于他们的暗号,告诉他什么时候可以过来、什么时候应当避开。
「今天傍晚我爸妈会在,七点之后才走。」
「下午可以,他们要出门办事。」
「今天他们不过来。」
柏木湊一条条认真看完,严格遵守这份约定。只要时机允许,放学的他会立刻奔赴医院;若是不巧碰上她家人还在,他就坐在楼下冰凉的长椅上等,看着沿路路灯次第亮起,直到看见两人走出医院大门,才快步上楼,陪上十几二十分钟,再匆匆折返。
可这点短暂的相处,在柏木湊看来远远不够。他想着,或许可以准备些什么,让石川柚养病的日子轻松一点。
仔细回想,初三时他只送过她一枚小挂件;之后结伴出游,也只是随手买过普通玩偶。称得上郑重的礼物,好像就只有那一件。他开始上网查阅探望住院之人适宜携带的东西,一条条记下注意事项,避开糖分过高的点心、气味浓烈的花束。每次前去之前,他都会在心里预演要说的话,偶尔还会准备一两句笨拙无趣的玩笑,只盼能看见她笑一笑。
石川柚总是劝他不必费心。
“病房里什么都不缺,我父母都安排好了,不用特意带东西过来。”
柏木湊嘴上应下,下次依旧会揣着一小袋软糖、一本装帧朴素的绘本或是一束清淡的花。他不擅长直白地表达关心,只能把细碎的心意一件件摆在她眼前。每当看见她被自己蹩脚的笑话逗得肩头轻颤、露出笑意,紧绷多日的心才能稍稍松缓。漫长枯燥的住院时光,也因为这一次次短暂的相会,多了一点真实的暖意。
礼物的事暂且安顿下来,学校的课业依旧不能搁置。
看着石川柚落下的课程越来越多,柏木湊坐在课堂上时常走神,思绪飘回初三。那时候的他浑浑噩噩,看不到前路,是石川柚耐着性子陪他刷题,一点点把快要坠落的他拉回来。如今身份悄然颠倒。
他心里打定主意,礼物之外,学业也不能放任不管。
一个念头慢慢清晰:等她出院,如果功课落下太多跟不上,就换我来帮她。
这份念想成了支撑他的支柱。从前上课总游离在课堂之外的少年,第一次将全部心神放在课本上。他的日子被清晰地切成两半:白天埋头听课刷题,放学后赶往医院。长久笼罩着他的空洞、戾气、关于诅咒的阴霾一点点退去,生活终于有了具体、细碎的奔头。
变化来得猝不及防,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月考榜单贴在教学楼大厅的墙上,柏木湊站在人群末尾,看着自己的名字从班级中游稳步向上,冲进年级前列,直到最终统考,稳稳停在全校第一的位置。他盯着那行名字愣了许久,仿佛那是属于另一个陌生人的成绩。
之后每次去病房,他都会把这件事讲给石川柚听。没有半分炫耀,反倒像一个终于做出成绩的孩子,急着把这份意外的喜悦分享给最亲近的人。
石川柚半靠在床头安静听着,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眼神柔和得像傍晚湖面的水光。她只是静静看着,带着一种沉静的欣慰,看着那个满身伤痕的少年,终于慢慢站稳了自己的脚步。
成绩稳定之后,柏木湊开始把练习册和笔记本塞进背包带去病房。
病房里没有合适的书桌,他便拉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放慢语速为她讲解落下的知识点。讲课间隙偶尔说一两句玩笑,生怕养病的她精神紧绷。遇上她卡住的题目,他就重新梳理思路,耐心反复讲解。
石川柚低头看着纸上演算的公式,偶尔抬眼望向他认真的侧脸,恍惚间又看见初三午后的光景。
那时候握着笔引导他的人是自己,如今坐在对面的少年,已经可以条理清晰地为她拆解难题。时光像一面反转的镜子,两个人的位置悄然互换。她没有说出心底这份怀念,只是轻轻点头,顺着他的思路继续做题。
谁都没有提起这份轮回般的巧合,柔软的沉默缓缓漫开在病房里。
柏木湊偶尔会把小小的惊喜融进补课的间隙,531病房里总是不时响起轻快的笑声。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一两个月。
一切看上去都在向好发展。石川柚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不再长久地脸色惨白,能够长时间坐起身。柏木湊会和她闲聊学校的琐事、网络上的细碎新闻,她时常露出意外又开心的神情。两人总有说不完的话,病房里的时间也流逝得格外轻快。
柏木湊看着她一点点好转,固执地认为是自己日复一日的陪伴抚平了她的疲惫,成了旁人无法替代的慰藉。他不愿去深究遥远的未来,只想牢牢抓住眼前安稳的每一天。
日历一页页翻过,高一临近尾声,距离寒假只剩十几天。
这天下午,柏木湊照旧带着一束浅淡的花走进病房。
床铺上空空如也。
他心头猛地一紧,脚步顿住,下意识看向卫生间的方向。短暂慌乱过后,他把花轻轻放在床边的柜面上,正要出门找人。
“嘿。”
声音从门后传来。
石川柚从门板一侧跳出来,弯着眼睛故意吓他。
柏木湊毫无防备,小声“哇”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几秒后才回过神,无奈地笑了。
“你真坏啊。”
石川柚捂着嘴嘿嘿地笑,眼底亮晶晶的。
“你活该。不过我今天特别开心。”
“什么事这么高兴,说说?”
她歪了歪头,眨了眨眼。
“有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听哪一个?”
柏木湊迟疑片刻。
“先听好消息吧。”
石川柚慢慢走回床上靠着枕头坐下,脸上是藏不住的轻快。
“好消息是,我的病快要好了,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一瞬间柏木湊脑子一片空白,呆呆站在原地,压了许久的重担骤然卸下,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
“嗯,是真的。”
喜悦刚刚涌上心头,石川柚的神色稍稍沉了下去。
“接下来,要讲坏消息了哦。”
柏木湊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心口悬起,做好了承受噩耗的准备。
“坏消息是——”
她拉长语调,故意停顿。
“我要你带我去看花海。”
柏木湊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
“呼,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个。”
“那我出院之后,你会带我去吗?”
“可以是可以,但一定要顾及你的身体。”他顿了顿,“是在网上看到很火的花海吗?”
“你怎么猜到的。我想去暮渊丘,很早之前就想去了,一直住院没能成行。”
柏木湊坐到床边,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摸我头啊。”石川柚偏过脑袋躲开。
“乖,等你出院我就带你去。”
她鼓起脸颊,半开玩笑地放话。
“OK,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可饶不了你。”
“不会的。”他低笑出声。
“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石川柚疑惑地望向他。
“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
她低头思索片刻。
“医生说大概三四天就能出院,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柏木湊静静望着她,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声音很轻。
“那就好。”1
大大这章好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