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高中的日子就像河底缓缓滚动的碎石，悄无声息地往前流淌。一切都和平常一样，两人依旧过得开心，但因为教室隔得远，在学校见面不方便，所以他们大多挤在周末、午休时间还有放学后见上一面。旁人的高中生活刚开始很热闹，毕竟刚来高中还没有太大压力，而属于他们的时光却是宁静的。沿着河堤慢慢走，骑着他父亲留下的旧自行车在郊外的路上游荡，随后找一处海景的地方，随便找个石阶坐下来，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就这样单单一起待着，就足够把一周积攒下来的疲惫抚平，这种感觉格外充实。

柏木湊暂时忘了那个诅咒，只不过它还埋藏在土里。

那些欺凌被石川柚用一层厚厚的布盖住了，掩去了所有溃烂的伤口。可伤口底下的东西没有彻底消亡，只是沉了下去，埋在皮肉深处。他看着身旁的女孩正和自己一同看着海景，心里升起一种不踏实的庆幸，像是手里攥着一捧细沙，明明抓得很紧，却又时时刻刻怕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

石川柚在他面前总是笑着的，眉眼舒展，看上去和其他少女没什么不同，却显得格外美丽。只有在他不经意的时候，她才会悄悄收起笑容，手指无意识地揉一揉胳膊，或者微微缩起肩膀抵御那莫名涌上来的寒意。那种疲惫悄无声息地袭来，她习惯不动声色地隐藏起来，调整回平静的表情再转过头继续和他说话。柏木湊偶尔察觉到她的疲惫，随口问一句是不是累了，她轻轻点头，说课业繁重，歇会儿就好。他听了便信，不再多问。就这样，日子就这么淡淡地往前走，一路走到高一与高二交界的秋天。

秋风吹得街上的树叶一天黄过一天，空气里带着凉意。两人约好了周末出门，但前一天夜里，柏木湊的手机收到石川柚的消息，说身体不适，出门只能往后推。

他心里有些担忧，便追问了几句。过了很久，对方才回复，简单地说自己发烧了。柏木湊觉得可能是换季着凉，又担心是生理期不适，心口一阵阵发疼。于是他把书桌抽屉里藏着的零碎零花钱取出来，本来想着哪天用这些钱买点零食或送给对方礼物，但现在他有了新的打算。

这天傍晚，他揣着钱，一个人来到街上的药店。

他对药理一窍不通，只好向店员说明了情况。店员听后便随意推荐了几样退烧药、感冒药和暖贴，还有一些女生用品。他生怕漏了一样，零零散散挑了许多，沉甸甸的袋子提在手里，指尖被勒出浅浅的红印。

买完后，他告诉石川柚，自己买了药准备送过去。

石川柚回应「别乱花钱，我不吃。」

柏木湊盯着屏幕，心底有些执拗「你在发烧，必须吃药。」

石川柚似乎很不舒服，耐心渐渐耗尽，字句里透出不耐烦「就算你送过来，我也不会吃的。」

「不行，你必须吃。」

两人之间来来回回拉扯了很长时间，石川柚像是耗尽了力气，终于松口，把家里的地址发了过来，再三叮嘱他不要上楼，不要进门，不要见面，一会儿送到敲门把东西交给她父亲就行。

柏木湊看完发了个OK的表情。

他骑着自行车，按着地址找到那栋住宅，站在门外时手心满是汗水。按下门铃，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

“麻烦把这些交给石川柚，她说她发烧了，我就想着给她。”他递上袋子。

男人打量他两眼，随口问道：“你是她男朋友？”

这句话砸在柏木湊耳朵上，他下意识慌了一下，不知是害怕对方的质疑，还是莫名的惶恐，话脱口而出：“我是她朋友。”

男人似笑非笑，接过袋子点头道谢，大门也随之合上。柏木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凉风从巷口刮过，钻进衣领，心头浮起一丝说不出的不安：为什么病成这样也不愿见他。但他不愿往最坏的方向想，拼命说服自己应该过几天就能痊愈，然后转身骑上自行车回家。

过了两三天，石川柚主动发来消息，为那天的急躁向他道歉。柏木湊心中的疙瘩顺势瓦解，两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约好后天见面。

到了约定的日子，他已经好几天未见石川柚，心中既有期待也有犹豫，早早地醒来打扮整齐。几个小时后，再次站在石川柚面前，她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只是血色淡了很多，似乎病还没完全康复。逛了没多久，她每走几步就要缓一缓，偶尔微晃身子，悄悄站稳才能继续前行。柏木湊看在眼里，不想再逛了，于是扶着她慢慢送她回家，路上有些生气地说：“你明明没好为什么要骗我？”

“我以为好了嘛。”

最终他告诫她，一定要好好休息再出来玩，石川柚笑着点点头。那一刻，他只看到眼前的笑容，心也软了下来。

石川柚大概休息了好多天，连上学都请了假。一个晴朗的休息日，她说自己好了，精力充沛。柏木湊听完也放下了心，觉得可以继续幸福地活下去，于是他们又开始玩耍，柏木湊想着这么多天请假，应该让她放松愉快一点，于是陪她玩了很久，大部分时间都在骑自行车赶路，虽充实但不如以往的寒暑假那么开心。

六点半左右，两人玩得很开心，但天色已晚，必须回家。柏木湊担心她，说要送她回去路上还能再聊会儿，石川柚笑着同意了。他骑上老旧的自行车，石川柚坐在后座，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风拂过两人的头发，沿路的草木鲜亮，一切都安稳得像一场好梦。

一开始，石川柚还会贴着他后背说几句话，声音轻轻的。柏木湊则不断叮嘱她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该怎么照顾自己，还说不要为了陪他不顾身体。石川柚静静听完，搂着他更紧了些，渐渐伏在他的背上。

后来，她软软地靠在他背上，没了动静。

“喂，睡着了？”柏木湊笑着开口，脚下没有停下蹬车。

身后没有任何回应。

他停下车子，扭头一看，发现石川柚不对劲。那一瞬间，一股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捏紧刹车，车轮在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回头一看，石川柚双目虚阖，脸色惨白，怎么唤她都没反应。

这时柏木湊才意识到不对劲。巨大的恐慌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来不及整理情绪，调转车头，踢开车子，拼尽全力朝着石川柚家的方向蹬去。

汗水顺着下巴不停往下淌，浸透衣领，他半扶半架着意识模糊的石川柚站在门前，颤抖的手指一遍遍按响门铃。叮咚、叮咚，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屋内迟迟没有动静。慌乱之下，他用力拍打门板。

门猛地拉开，石川柚的母亲带着几分愠怒，看清女儿虚弱的脸和旁边浑身是汗的柏木湊，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刚刚突然晕倒了，怎么办……”柏木湊的声音发抖。

女人看了一眼石川柚，一把将她拉进屋内，厚重的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只剩大汗淋漓的柏木湊孤零零地留在门外，门板隔开了一切声音，一种被隔绝在外的酸涩涌上来。他像个无关紧要的外人，被拦在了他们的生活之外。但他不愿往悲观处想，人在绝望之前总愿意自我安慰。他不断在心里宽慰，只是体虚晕厥，好好睡一觉就能恢复。

于是他骑着自行车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夕阳最后的一缕光落在他单薄的背上，显得有些沧桑。

夜深人静，他躺在床上，黑暗包裹着房间。他拿出手机，斟酌许久，发出一句话：“明天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消息发送出去，屏幕暗下去。怀着一厢情愿期盼的他，慢慢闭上了眼。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