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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焚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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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熔金,泼洒在葬天关千疮百孔的城墙上。

黑褐色的砖石浸着百年未散的血腥味,缝隙里嵌着生锈的箭镞与碎骨,风一吹过,关隘里便回荡着呜咽般的声响。这里是魔教的北境门户,也是正道与魔道厮杀百年的修罗场,每一寸土地下,都埋着累累白骨。

邪键仙立在城头最高的箭楼上,玄色教袍被朔风卷得猎猎作响。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七十二峰一战留下的裂痕尚未愈合,此刻又被关外的风沙吹得发僵。他却像毫无知觉一般,指尖反复摩挲着自己的下颌,指腹粗糙的茧子蹭过皮肤,仿佛还能残留那日神殿里,那道魔气冰凉的触感。

“再赏你一眼。”

四个字,像四道符咒,刻在他的骨血里。

他垂眸低笑,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痴狂。为了这一眼,莫说是守一座葬天关,就算是让他刀山火海走一遭,把神魂都碾成齑粉,他也甘之如饴。

“副教主,正道联盟的先锋距关隘不足三十里了。”

身后亲卫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紧张。葬天关守军不足三千,而正道联盟此番来犯,号称三万大军,更有青云剑派、普陀寺等六大门派的掌门亲至,实力悬殊。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战,怕是凶多吉少。

邪键仙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还沾着前些日子清剿余孽时溅上的血点,干涸成暗褐色的印子,衬得一双眼亮得骇人。他没说话,只缓缓拔出腰间的邪影剑。剑身是暗沉的玄黑色,剑刃上流淌着细碎的魔纹,一出鞘,周遭的空气便骤然冷了几分。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关隘四门紧闭,弓箭手就位。但凡有一人踏过护城河,格杀勿论。”

“副教主,对方人多势众,我们……要不要向总坛求援?”亲卫迟疑着开口。

邪键仙的目光骤然扫过去,冷得像冰。

“求援?”他嗤笑一声,剑刃轻轻拍在亲卫肩头,力道不重,却让对方瞬间僵住,“教主将葬天关交给我,是信得过我。这点小事都要去烦扰教主,要你我何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近乎偏执的笃定:“教主说了,守好了,便来看我。我不能让他失望。”

亲卫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炽热,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言,躬身领命退下。

半个时辰后,关外的地平线上扬起漫天黄沙。

旌旗猎猎,刀光如林,正道联盟的大军铺天盖地而来,为首的六人骑着高头大马,正是六大门派的掌门。青云剑派的李掌门手持长剑,内力催动之下,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葬天关:“邪键仙,你这魔教妖孽,助纣为虐!今日我正道联盟替天行道,速速开城投降,还可留你全尸!”

城头上,邪键仙闻言,纵声大笑。

笑声里满是嘲讽与疯癫,他踏前一步,扶着城头的女墙,居高临下地看着城下的人群,像在看一群跳梁小丑。

“替天行道?”他斜睨着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你们口中的天,在我家教主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放肆!”

李掌门怒喝一声,长剑出鞘,一道凌厉的剑气直劈城头。邪键仙不闪不避,抬手一剑挥出,黑色的魔气与白色剑气相撞,发出轰然巨响,气浪翻涌,城头的砖石簌簌落下碎屑。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闯葬天关?”

邪键仙手腕一翻,邪影剑挽出一朵剑花,身形一动,竟直接从数丈高的城头上跃下。玄袍在风中展开,像一只黑色的巨鹰,直直落入敌军阵中。

“杀!”

一声令下,城门缓缓打开,魔教教众嘶吼着冲杀而出。双方瞬间绞杀在一起,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响彻天地。鲜血染红了干涸的土地,顺着护城河的河道缓缓流淌。

邪键仙冲在最前面。

他剑法狠辣,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剑光闪过,必有正道弟子倒下,鲜血溅在他的脸上、身上,他却愈发兴奋,像一只饮血的凶兽。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守住这里,守住教主交代的地方。

可正道联盟毕竟人多势众。

半个时辰过去,魔教守军渐渐不支,伤亡越来越重。六大门派的掌门齐齐出手,六道内力交织成一张大网,朝着邪键仙当头罩下。

“妖孽,受死!”

普陀寺方丈一掌拍出,金色的佛印带着浩然正气,正中邪键仙胸口。他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还没等他爬起来,李掌门的长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冰冷的剑刃划破皮肤,渗出血珠。

“邪键仙,你作恶多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李掌门眼神凌厉,内力灌注剑身,就要一剑刺穿他的喉咙。

邪键仙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浑身的骨头都像碎了一样疼。可他却笑了,笑得又疯又倔。

“死?”他咳着血,目光却越过眼前的人,望向天边的方向,“我还没等到教主……看我一眼。我怎么敢死。”

“执迷不悟!”

李掌门冷哼一声,长剑猛地刺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天地间的风,骤然停了。

原本昏黄的天空,不知何时被暗紫色的魔气浸染,云层翻涌,像煮沸的墨汁。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从天而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战场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浑身发抖。

半空之中,不知何时立着一道黑袍身影。

银黑长发在风中翻飞,周身魔气缭绕,看不清面容,只那一道淡漠的视线扫过,便让人心生寒意,如坠冰窟。

“教……教主!”

魔教教众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呼喊,所有人都匍匐在地,声音里带着狂热的敬畏。

正道联盟的人却个个面如死灰,李掌门的剑僵在半空,指尖都在颤抖。谁也没想到,深居九幽神殿的魔教教主,竟然会亲自来这葬天关。

原始人没有看底下乌泱泱的人群。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地上浑身是血的邪键仙身上。

那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件破损的器物,可不知为何,李掌门却觉得周身的空气更冷了几分。他咬了咬牙,强撑着喊道:“魔头!你滥杀无辜,今日我正道……”

话没说完。

原始人微微抬了抬手。

一道暗紫色的魔气轻飘飘地飞出去,看似缓慢,却瞬间穿透了李掌门的胸口。后者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化作飞灰,消散在风里,连那柄成名已久的青云剑,也寸寸碎裂。

一招。

仅仅一招。

青云剑派掌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顶尖高手,便灰飞烟灭。

全场死寂。

普陀寺方丈脸色煞白,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魔头法力高深,我等……撤!”

众人如梦初醒,哪里还敢再战,转身就要逃。可原始人却连动都没动,周身的魔气化作无数道细刃,铺天盖地地追上去。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片刻功夫,三万正道大军,便折损大半,剩下的也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从头到尾,他都站在半空,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仿佛碾死这些人,不过是拂去衣角的尘埃。

战事毕,魔气缓缓收敛。

原始人落下身,站在邪键仙面前。

靴尖沾了点地上的血污,他微微皱了皱眉,却还是低头看向地上的人。

邪键仙还躺在地上,怔怔地看着他。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教主真的来了。

为了他,为了这一座葬天关,亲自来了。

巨大的狂喜冲击着他的神智,让他甚至忘了身上的剧痛。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想要行礼,想要说一句“弟子幸不辱命”,可刚一动,胸口就疼得厉害,又重重跌回去,咳出更多的血。

“别动了。”

原始人的声音响起,依旧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让邪键仙瞬间僵住。

他蹲下身,动作很慢,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骨节分明的手指抬起,指尖凝聚起一点柔和的魔气,轻轻点在邪键仙的眉心。

冰凉的触感顺着眉心蔓延开来,暖洋洋的魔气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疼痛迅速消退,断裂的筋骨也在缓缓愈合。

邪键仙屏住了呼吸。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指尖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与冷冽的魔气混合的气息。那么近,近到他只要微微抬头,就能碰到对方的衣袖。

这是他的教主。

此刻,正屈尊降贵,为他疗伤。

眼泪不知何时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拼命忍着,不想在教主面前失态,可泪珠还是顺着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污,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哭什么。”

原始人收回手,看着他脸上的泪痕,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却又没真的挪开目光。

“没出息。”

邪键仙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弟子……只是……太高兴了。”

他以为教主不会来。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连最后一眼都等不到。可他的神,还是来了。

原始人站起身,垂眸看着他:“葬天关守住了,你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想起那日在神殿里的承诺。于是微微俯身,认真地看向邪键仙的眼睛。

这一眼,比上次在神殿里的要久得多。

不再是打量工具的漠然,而是真正落在他的脸上,看进他的眼底。墨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狼狈的模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答应你的,本教主不食言。”

邪键仙的心脏猛地一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遭的血腥味、残阳的温度、风的声音,都消失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双眼睛,和这句话。

够了。

真的够了。

就算现在死了,也值了。

原始人直起身,转身朝着关内走去。黑袍扫过地面的血迹,不染纤尘。

“还能走吗?”他头也不回地问。

“能!”

邪键仙立刻挣扎着爬起来,虽然脚步还有些踉跄,却很快跟了上去。他走在原始人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目光虔诚地落在那人的背影上,像一条终于得到主人认可的忠犬。

残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前一后,一高一低。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魔神,一个是匍匐尘埃的信徒。

邪键仙看着前面那道身影,指尖微微蜷缩。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他要做的,还有很多。可他也知道,从今天起,他在教主心里,终究是不一样了一点。

而走在前面的原始人,目光看着前方的关隘,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

刚才触碰那蝼蚁眉心的时候,好像……比想象中,要暖一点。

他微微勾了勾唇角,快得让人无法察觉。

有趣。

这只蝼蚁,好像越来越有趣了。

这样的话,或许往后的日子,不会那么无聊了。

风沙渐歇,血味渐淡。

葬天关的晚霞,红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1

段评

劳斯写的太好啦太好啦太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