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逢敌,旧烬成囚
晚秋的林叶簌簌落了满地,风穿过荒芜山道,冷得刮人皮肉。
原始人踩着碎叶快步前行,黑发被秋风掀得凌乱,眼底却凝着一股不肯折半的执拗。
他要去找花中子。
世人都知原始人与花中子是天生死敌。见面必掐,相处必争,谁都不肯输给对方半分。旁人以为他们只有厌恶、只有对立,只有不死不休的拉扯,却不知原始人心底藏着最纯的执念——他哪怕次次和花中子硬碰硬,也从来放不下这个人。
他一路奔波,一心只想打败那个清冷孤傲的身影。
可命运偏要猝不及防打碎所有。
剧烈的头痛骤然炸开,像是有无数碎针狠狠扎进脑海,过往数年的画面轰然崩塌。
和花中子顶嘴的模样、两人争锋相对的眉眼、赌气转身的背影、深夜无声的对峙、藏在敌意里的在意……所有记忆,一瞬间清空殆尽。
原始人身子一软,眼前彻底漆黑,直直摔落在厚厚的落叶堆里,彻底没了动静。
夜色渐沉,月色薄凉。
花中子本是心烦意乱,独自来林间散心。他近来总莫名心神不宁,心底空空落落,像是少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直到视线扫过林间深处那道熟悉的身影,脚步瞬间死死钉住。
是原始人。
那个永远跟他对着干、永远不服输、永远眼神带刺的宿敌,此刻安安静静蜷缩在落叶里,眉眼紧闭,没了半分桀骜锋芒,单薄又狼狈。
花中子胸腔猛地一窒,快步上前,蹲下身,指尖下意识抚上他微凉的侧脸。
熟悉的触感,刻了数年的模样,此刻却安静得让他心慌。
他低声唤,嗓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原始人?”
少年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掀开了眼皮。
那双往日里盛满倔强、敌意、不肯退让的眸子,此刻干干净净,一片茫然,没有半分熟悉的锋芒,像一张纯白的纸。
原始人怔怔看着眼前的人。
男人眉眼清隽,气质冷冽,轮廓好看得过分,可他脑中空空如也,寻不到半分关于这人的记忆。
完全陌生。
他微微蹙眉,声音沙哑又软糯,带着失忆后的懵懂不安:“你是谁?”
简简单单四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开花中子多年层层叠叠的心房。
花中子指尖骤然僵硬,眼底的清冷瞬间翻涌成酸涩与偏执。
他们斗了这么多年。
他听过他冷嘲热讽的语气,听过他不服输的狠话,听过他气急败坏的辩驳,听过他别扭又倔强的低语,唯独没听过他这样陌生又客气的问话。
他压下喉间的涩意,语气尽量平稳,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你不认识我?”
原始人认真打量着他,轻轻摇头,眼神干净得无辜:“不认识。我……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抬手揉了发胀的太阳穴,满脸茫然:“我是谁?我要去哪里?”
一连串的问句,字字扎心。
花中子垂眸看着他眼底全然的空白,眼底闪过一丝偏执。
他沉默许久,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爱恨与狼狈,压下那句“我们是宿敌”。
他不敢说。
一旦说了,眼前这片刻的温顺、片刻的亲近,就会立刻消失。
原始人会再次竖起满身尖刺,再次对他冷眼相对,再次和他势不两立。
花中子舍不得。
这辈子争了那么久,他终于有一次,可以不用和他对立。
他抬眼,看着懵懂无措的少年,声音低沉克制,带着偏执的私心:“这里是后山林间。你晕倒在这里了。”
“我晕倒了?”原始人愣了愣,抬手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身子却发软无力,刚一动就踉跄了一下。
花中子下意识伸手扶住他,掌心稳稳托住他的腰。
温热的触碰让原始人微微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小声问:“你……你要带我去哪里?”
花中子看着他下意识防备又胆怯的模样,心底又是几分恍惚。
从前这人,哪怕遍体鳞伤,也从来不会对他有半分怯懦。
他缓了语气,尽量温和:“带你跟我回家。”
“回家?”原始人迷茫眨眼,“我的家……是你那里吗?”
“现在是了。”花中子答得干脆,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原始人想不起任何东西,脑袋昏沉得厉害,眼前的人是他此刻唯一能看见、唯一能依靠的存在。他没有拒绝的底气,只能轻轻点头:“好。”
乖巧得不像话。
花中子喉间发紧,弯腰小心翼翼将他打横抱起。
怀里的人很轻,温顺地靠着他的肩头,发丝蹭过他的脖颈,软软的,安安分分,没有挣扎,没有抵触。
一路沉默前行,只有风声簌簌。
走了大半路,怀里的少年忽然轻轻开口,软软问:“我以前……认识你很久吗?”
花中子脚步一顿,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阴翳,语气听不出情绪:“很久。”
“那我们……关系好吗?”
这一句,几乎让花中子溃不成军。
关系好吗?
他们是宿敌,是对手,是年年针锋相对、日日互相拉扯的冤家。旁人都说他们水火不容,不死不休。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数年的敌对里,藏着他不敢说、不敢认、只能以对抗为名的心动。
他闭了闭眼,压下所有酸涩,淡淡开口,骗了他,也骗了此刻的自己:“挺好的。”
原始人似乎松了口气,浅浅弯了下眼,带着失忆后纯粹的笑意:“那就好。我刚刚看见你的时候有点怕,现在不怕了。”
花中子垂眸望着怀中人干净的侧脸,心口又酸又胀,偏执的念头疯狂滋生。
怕他也好,依赖他也好,忘了他也好。
只要从今往后,他只留在自己身边就够了。
“别怕。”他轻声道,“以后有我在,没人会欺负你。”
“我以前……是不是很笨?才会晕倒在这里。”原始人小声嘟囔。
花中子指尖收紧,声音低哑:“不笨。你以前,很厉害。”
厉害到处处赢他,厉害到刻满他半个人生,厉害到让他执念数年、无法脱身。
只是那些厉害、那些锋芒、那些与他对立的模样,如今,尽数归零。
回到院落,花中子轻轻将人放在柔软的床榻上。
原始人坐起身,乖乖靠着床头,抬头认认真真看着他:“我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你可以多跟我说说以前的我吗?说说我们?”
花中子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压抑与执念。
他蹲下身,平视着那双干净无垢的眼,一字一句,轻声说谎。
“以前的事,忘了就忘了。”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家人。”
他抬手,轻轻抚过少年柔软的发顶,语气温柔,却带着囚禁一生的偏执。
“从今往后,你没有朋友。”
“只有我。”
原始人似懂非懂,轻轻点头,脸颊悄悄泛起浅浅的红,抿着嘴乖乖看着他,温顺得让人心疼。
他不知道。
自己本是翻山越岭、奔赴宿敌而来。
本是带着满腔执拗、数年纠缠,想要再见一面、再争一次。
最终却弄丢所有记忆,跌进了宿敌偏执又温柔的囚笼。
而花中子静静望着他害羞温顺的模样,心底只剩一片荒芜的悲凉。
原始人忘了他们的针锋相对,唯独他一人,记得所有爱恨、所有拉扯、所有不死不休的过往。
他捡回了失忆的宿敌。
也从此,一个人守着两个人的曾经,过完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