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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长辈

格桑花skalbzangmetog

马嘉祺带宋亚轩去见格桑家的长辈,是在一个雪后初晴的下午。

这位长辈叫格桑旺堆,是马嘉祺爷爷的亲弟弟,如今住在城东一座老院子里。马嘉祺叫他“阿米”,意思是爷爷。宋亚轩第一次听这个称呼时,还以为是马嘉祺的亲爷爷,后来才知道,那位老人是马嘉祺爷爷最小的弟弟,也是格桑家目前在拉萨辈分最高的长辈。

“他年轻时也是个画师。”马嘉祺一边开车一边道,“后来眼睛不好了,就不画了。但唐卡界的事,他比谁都清楚。格桑家的事,他说话也最有分量。”

宋亚轩坐在副驾,手心里全是汗。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色外套,头发也打理得整整齐齐。可越靠近目的地,他越觉得自己像个去面试的新人,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他会喜欢我吗?”宋亚轩问。

马嘉祺看了他一眼,没有敷衍他:“不知道。但他是我阿米,他得见你。”

宋亚轩“嗯”了一声,把手里提着的礼物又检查了一遍。一盒上好的酥油,一罐从林芝带来的野蜂蜜,还有一张他拍的八廓街转经图,裱在相框里。他问过马嘉祺带什么好,马嘉祺说不用带,宋亚轩还是准备了这些。

车停在一座老院子前。院墙是夯土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草筋。木门上的铜环磨得锃亮,门楣上挂着一串旧经幡,被风吹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马嘉祺上前叩门,里面很快有人应声。一个年迈的藏族妇人开了门,看见马嘉祺,脸上立刻堆起笑,用藏语说了几句。马嘉祺微微低头,恭敬地回话。妇人又看向宋亚轩,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没有多说什么,侧身让两人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根下晒着几簸箕青稞,廊下挂着一串风干的牦牛肉。一只老猫趴在窗台上,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又睡过去了。马嘉祺带着宋亚轩穿过院子,上了正屋的石阶。

格桑旺堆坐在屋里的卡垫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茶碗和一本翻得发旧的藏文经书。他比宋亚轩想象中更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高原上的沟壑,深而密。但他的眼睛很亮,黑沉沉的,像两口没有干涸的井。他穿着件深红色的旧藏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布带,手里转着一串磨得发亮的念珠。

马嘉祺进门后,双手合十,用藏语向老人请安。老人点点头,目光越过马嘉祺,落在宋亚轩身上。

宋亚轩学着马嘉祺的样子,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米好。我叫宋亚轩,从北京来的。”

老人打量了他几秒。那目光并不严厉,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像在称量什么。然后他开口,汉语竟说得极清楚:“坐。”

宋亚轩在旁边的卡垫上坐下,腰挺得笔直。马嘉祺在他旁边坐下,把礼物递给一旁的妇人。老人看了一眼那幅八廓街的照片,多看了两眼,然后放在一旁,没有评价。

“你的摄影集,我听说了。”老人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拍了很久?”

“快半年了。”宋亚轩答。

“半年。”老人重复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半年就能拍出一本书,有出息。我们格桑家画一幅唐卡,有时要画一年。”

宋亚轩不知该怎么接,只点了点头。马嘉祺在旁边道:“阿米,亚轩拍得确实好。他拍的人像很有心。”

老人看了马嘉祺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他转向宋亚轩,问:“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父亲是记者,已经过世了。”宋亚轩答,“母亲在北京,退休了。”

“独生子?”

“是。”

老人沉默了片刻,转着手里的念珠。屋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经书页角轻轻翻动。那只老猫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蜷在老人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嘉祺是我看着长大的。”老人忽然道,目光落在马嘉祺身上,“他阿爸走得早,爷爷也走了。这个家,就剩他一个人撑着。画室、弟子、唐卡的手艺,都压在他身上。你知道这些吗?”

宋亚轩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跟他?”老人的目光转回来,直直地看着宋亚轩。那双眼睛太亮了,像能看穿人皮肉,直抵骨头。

宋亚轩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躲开老人的目光:“阿米,我知道马嘉祺身上担子重。我也知道他是格桑家的独苗。我来拉萨,本来只是为了完成我父亲的心愿。可遇到他之后,我改了主意。我想留下来。不是要他放下什么,是想跟他一起扛。他画唐卡,我拍照。他能做的事,我不抢。他扛不动的时候,我帮他扛。”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马嘉祺侧过头看宋亚轩,目光里有极深的震动。他极少听宋亚轩说这些,此刻听到,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猛地撞了一下。

老人低头,转了两圈念珠。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马嘉祺:“你的意思呢?”

马嘉祺坐直了身子,声音很稳:“阿米,我认他。不管以后多难,我认他。”

老人看着马嘉祺,又看了看宋亚轩。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可宋亚轩觉得,那双极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丝。老人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格桑家的规矩,你比我清楚。”老人对马嘉祺说,语气比刚才轻了些,“你爷爷在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这门手艺断在你手里。你要是找了个人,能帮你把画室撑住,把手艺传下去,我没话说。”

他顿了顿,转向宋亚轩,道:“孩子,我不问你别的。就问你一句——你能在拉萨待多久?”

宋亚轩没有犹豫:“他待多久,我待多久。”

老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把茶碗放下,对马嘉祺道:“下次来,带两斤新酥油。家里茶不多了。”

马嘉祺双手合十,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松快:“好。”

从院子里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老院子的土墙照得金红,像一幅暖色的油画。宋亚轩走在马嘉祺旁边,忽然觉得双腿有些发软。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绷着,连呼吸都只用了半口。

“我过了吗?”宋亚轩小声问。

马嘉祺转头看他,嘴角慢慢弯起来:“过了。”

宋亚轩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往马嘉祺身上一靠。马嘉祺伸手揽住他,把他半搂半抱着往车边走。走到车门前,马嘉祺忽然停住。他低下头,在宋亚轩额头上极轻地亲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马嘉祺问,声音很轻。

“哪句?”

“他扛不动的时候,我帮他扛。”

宋亚轩抬起头,看着马嘉祺。暮色里,马嘉祺的眼睛像被什么点亮了,比平时更亮,也更软。宋亚轩伸手,抓住马嘉祺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了拉,然后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很短,却让马嘉祺整个人僵了一瞬。

“真的。”宋亚轩松开他,笑得眼睛弯弯的,“我说到做到。”

马嘉祺看了他两秒,然后一把将他拉进怀里,用力抱紧。他的下巴抵在宋亚轩肩上,呼吸又重又热。宋亚轩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而有力,像高原上的鼓点。他抬手,轻轻拍着马嘉祺的背,像在安抚一个沉默太久的人。

“马嘉祺。”宋亚轩在他耳边轻声道。

“嗯。”

“你阿米说,下次带两斤新酥油。”

马嘉祺笑了。那笑声低低的,从胸腔里传出来,贴着宋亚轩的耳朵。宋亚轩也跟着笑了。两人站在老院子外的暮色里,抱在一起,像两株终于被这片土地接纳的、扎根的树。

回去的路上,宋亚轩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土墙和经幡。他忽然道:“马嘉祺,你阿米的眼睛跟你很像。又黑又亮。”

马嘉祺“嗯”了一声。

“他年轻的时候,一定也好看。”宋亚轩又道。

马嘉祺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宋亚轩自己笑了一会儿,然后安静下来。他看着前方延伸的路,忽然觉得,这条路虽然还很长,可他已经不那么怕了。有人牵着他,有人等他,有人在他身后撑着他。

这种感觉,比拉萨的阳光还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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