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的夜来得慢,却来得深。
晚饭后,马嘉祺把画室的门锁好,从柜子里取出两只铜质小灯,又装了一小袋酥油。宋亚轩站在旁边,看着他动作利落地把东西收进布包,忍不住问:“要去大昭寺?”
“嗯。”马嘉祺把布包挎在肩上,“今晚十五。”
宋亚轩算了算日子,确实是农历十五。他想起贺峻霖说过,每月藏历十五,八廓街转经的人会格外多,大昭寺前灯火通明,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我能去吗?”他问。
“带你去。”马嘉祺说,把另一件外套递给宋亚轩,“夜里凉。”
宋亚轩接过来穿上。外套有些大,袖口长出一截,闻起来有马嘉祺身上常有的藏香和矿物颜料味。他低头嗅了嗅,又觉得这动作有点傻,忙把手揣进兜里。
两人出了门。巷子里很静,头顶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把青石板路照得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他们并排走,脚步声一轻一重地交错着,像在夜里悄悄对话。
快到八廓街时,人明显多了起来。转经的人流像一条缓缓涌动的河,顺着大昭寺外墙流动。月光和灯光混在一起,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柔和而虔诚。宋亚轩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他看见一个白发老奶奶,弓着背,左手转着经筒,右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她走得极慢,却一步都没有停。
“她每天都会来。”马嘉祺轻声道,“风雨无阻。”
宋亚轩“嗯”了一声,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动。他举起相机,拍下了老人的背影,又觉得不够,便小跑过去,蹲在路边,等老人走过时按了快门。照片里,老人的侧脸在月光下像一尊被岁月打磨过的佛。
马嘉祺站在他身后,等他拍完,才道:“你拍人像的时候,眼睛会亮。”
宋亚轩回头:“有吗?”
“有。”马嘉祺说,“像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宋亚轩笑了。他站起身,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跟马嘉祺继续往前走。
大昭寺前,燃灯台上已经摆满了酥油灯。无数金黄色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空。酥油燃烧的气味浓郁而温暖,混着藏香和人群的气息。转经的人从灯台旁经过,几乎每个人都会停下来,把手中的灯点亮,再小心翼翼地放到灯台上。
马嘉祺在灯台旁找了一小块空处,蹲下来,把两只铜灯放稳。他打开装酥油的袋子,用一只小铜勺将酥油一点点舀进灯碗里。他的动作极慢极稳,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宋亚轩蹲在他旁边,看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连呼吸都应该轻一些。
“你常来点灯吗?”宋亚轩问。
“每月十五。”马嘉祺说,“阿爸和爷爷的祭日,也来。”
宋亚轩想起马嘉祺的身世,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他不再多问,只安静地看着马嘉祺把灯芯拨正,然后划亮火柴。
“嚓。”
一朵小小的火苗从马嘉祺的指间跳起来。他用手掌拢着火,慢慢凑近灯芯。火舌舔上去,灯芯“嗤”地燃起来,金黄色的光在风里摇摇晃晃地站稳了脚跟。
马嘉祺又点燃了第二盏。
两盏酥油灯并排放在灯台上,和成百上千盏灯混在一起。宋亚轩分不清哪一盏是他们的,只看见一片茫茫的、温暖的、像要烧到天上去的光。
“我阿妈走的时候,我还很小。”马嘉祺忽然开口。宋亚轩转头看他。他依然蹲着,目光落在那些灯上,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爷爷说,人走了,就把灯点着。灯会照着她走的路。”
宋亚轩喉咙发紧。他慢慢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马嘉祺的手腕。马嘉祺没有挣开。
“所以后来,我每个月都来。”马嘉祺说,“阿爸、爷爷、阿妈。三个人的灯。”
宋亚轩握着他的手腕,指腹贴着他温热的皮肤,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跳着,沉稳而有力。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任何话在此刻都太轻了。于是他只说了一句:“以后我也帮你点。”
马嘉祺侧过头看他。火光映在他眼里,像无数颗小小的星在深处明灭。他看了宋亚轩很久,久到宋亚轩觉得自己快要被他眼底的光烫伤。
“好。”马嘉祺说。
然后他反手,轻轻覆住了宋亚轩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在酥油灯的光里,像一个小小的、不被风动摇的庇护所。
他们在灯台前站了很久。转经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打扰。宋亚轩偶尔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偶尔侧头看马嘉祺。他想,如果时间肯在这里停一停,他愿意用他拍过的所有照片来换。
从大昭寺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转经的人散了不少,八廓街慢慢安静下来。宋亚轩和马嘉祺并肩往回走,月光把他们一长一短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上,像两个相依的旅人。
“马嘉祺。”宋亚轩轻声唤。
“嗯。”
“你许愿了吗?”
马嘉祺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许愿。”
“为什么?”
“许愿是把心里的话说给天听。”马嘉祺说,“我想把那些话,留给自己。”
宋亚轩想了想,笑了:“那我也不许了。”
马嘉祺看他:“你刚才许了?”
“没有。”宋亚轩摇头,眼睛弯弯的,“我对着灯发了个誓。”
“什么誓?”
“不告诉你。”宋亚轩快走两步,回头朝他笑,“说了就不灵了。”
马嘉祺看着他,嘴角终于缓缓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清浅而明亮,像八廓街上忽然绽放的一朵格桑花。
宋亚轩把这抹笑收进眼底,像收起一张永远不会过期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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