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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守山人

格桑花skalbzangmetog

张真源又去了北郊那片山坡。

这一次,他是中午去的。阳光很好,天蓝得像一块洗旧的绸子。山脚下有几个磕长头的老人,正沿着公路一步一叩地朝前挪动。张真源站住看了一会儿,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肃穆。他没打扰,沿着上次的小路慢慢往山上走。

山坡上的风还是那样大,枯草被吹得贴伏在地,经幡在山顶哗啦啦地响。他爬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到上次见到格桑花的那道石缝。那朵花还在,旁边的铜铃也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叮、叮”声。

张真源蹲下来,仔细观察。花比上次更盛了,旁边又冒出一个极小的花苞,青绿色,顶端透出一点淡紫。他连忙掏出本子,边画边记,嘴里小声念着:“伴生花苞,应为同一根系……”

“你又来了。”声音从身后上方传来。

张真源抬头。丁程鑫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逆着光,整个人像从太阳里走出来的。黑色的旧藏袍被风吹得猎猎翻动,他的影子落下来,正好罩在张真源身上。

张真源眯了眯眼,笑了:“你果然在这里。”

“这里没有路,你也能找到。”丁程鑫从岩石上跳下来,动作轻得像一只落地不惊的鹰。

“我记性好。”张真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上次从这下去之后,我把沿途的地标都记了一遍。今天一认一个准。”

丁程鑫没接话,走到那朵花旁,弯腰把被风吹歪的铜铃重新扶正。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照顾一个睡着的孩子。

张真源看着他,忽然说:“你今天心情不好。”

丁程鑫的手指一顿,侧过头,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向他:“你凭什么这么说?”

“感觉。”张真源推了推眼镜,语气很认真,“你今天的脚步比上次重。”

丁程鑫没否认,也没承认。他直起身,目光越过张真源,落在山下那条灰白色的路上。

“你一个人来这么偏的地方,不怕出事?”他忽然问。

“怕。”张真源坦白道,“但我更怕白来一趟。那些花不会自己跑进我的本子里。”

丁程鑫看着他,像在打量一个不太合常理的人。这个从上海来的汉族人,身上没有野外生存的经验,鞋上沾满泥,鼻尖被太阳晒得发红,眼神却清醒又执着,像一株被风吹着往石缝里钻的植物。

“你不是来旅游的。”丁程鑫说。

“不是。”张真源道,“我是来做研究的。格桑花,或者说‘达瓦梅朵’,是我论文里最重要的一章。”

“论文?”丁程鑫问。

“我在复旦做藏文化研究。这次申请了半年的田野经费,专门来西藏跑这一条线。”张真源笑了笑,“听起来很书呆子吧?”

丁程鑫没有说话。风吹起他额前过长的碎发,露出一双好看却过于沉寂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道:“花在这里,你研究它,它也不知道。”

张真源一愣。

“它只是开着。”丁程鑫说,“不为了论文,不为了任何人的眼光。到了季节,就开。风来了,就摇。雪落下来,就盖着。天气好,就多活一天。天气不好,就把种子撒出去,等明年。”1

段评

这篇写得太有氛围感啦

张真源静静地听完,忽然觉得心跳得有些不同。他拿出本子,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丁氏云:‘花只是开着。不为人开,不为名开。’”

写完,他抬起头:“这话我能引用吗?出处署名怎么填?我还不知道你的全名。”

丁程鑫的目光落在他的本子上,似乎没想到这人连说句话都要记录。他沉默片刻,终是开了口:

“丁程鑫。”

“丁程鑫。”张真源轻声重复了一遍,像在舌尖上称了称这个字的重量,“好听。”

丁程鑫别开脸,蹲下身,用指尖拨开石缝边的一小簇枯草。张真源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腹上布满细小的旧伤,像被无数石头和风雪打磨过。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张真源问,“总不是天天在这山上守着花吧。”

丁程鑫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远方。天空中有鹰在盘旋,一圈又一圈,像在画着看不见的圆。

“你以后会知道的。”他说。

张真源没有再追问。他合上本子,从包里拿出两个苹果,递了一个给丁程鑫:“吃吗?我刚在山下买的,挺甜。”

丁程鑫看着他,没接。

“没毒。”张真源笑了,自己先咬了一口,“你不吃,我一个人吃两个,太撑。”

丁程鑫终于接过去,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小口。果肉脆甜,汁水在干燥的唇间溢开。他皱了下眉,像是不太习惯这种味道。

张真源挨着他蹲下,两人并排看着远山。风从背后推过来,经幡哗啦作响。谁也没有说话,却一点也不尴尬。

过了一会儿,丁程鑫忽然开口:“你明天还来吗?”

张真源一怔,转头看他:“你希望我来吗?”

丁程鑫没有回答。他吃完最后一口苹果,把果核在掌心里转了转,然后站起身,走到一处更靠近崖边的位置。那件被风吹饱的黑色藏袍像一面不招展的旗帜。

“明天有雨。”他背对着张真源,声音不大,“山路会滑。你要来,就下午来。”

张真源笑了:“行。下午见。”

丁程鑫没有回头,只抬起手,朝身后随意地摆了摆,像在赶一只不存在的鸟。然后他走了,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消失在山脊的另一边。

张真源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个完整的苹果核,轻轻放进背包侧袋里,打算回去做成标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误闯入山雾里的鸟,在寒冷的空气里,找到了一丁点可以栖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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