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宫变天了。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变天——是天穹宫那条门规,那条刻在宫门石壁上、压了百年的"绝情断爱",被凌霄亲手抹了。
抹掉那天,姜砚蹲在石壁下看热闹,看着看着,忽然说:"这条规矩,当年是不是你定的?"
凌霄沉默了一会儿:"是我。"
"那你抹它干嘛?"
"现在不想定了。"
姜砚说:"那你当年定它干嘛?"凌霄想了想:"那时候觉得,无情才能走得远。"姜砚说:"那现在呢?"凌霄看着他,没说话。姜砚被他看得耳根发麻,干咳一声:"行了行了,当我没问。"
他记得凌霄说过,天穹宫立宫千年,"绝情断爱"是立宫之本。现在本没了,宫还在,天也没塌。姜砚忽然想,有些规矩,本来就是错的,只是错得太久,没人敢说。
战后重建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登天梯旧址成了新生的修炼圣地,九州各地的修士涌过来,挤得山门前的石阶上全是人。
姜砚蹲在山门的台阶上,看着人来人往,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一百年前,登天梯旧址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绝地;一百年后,那里开出了新生的光。
旁边一个年轻修士嘀咕:"听说凌霄仙尊搬去后山住了?"
另一个说:"是啊,还跟一个……"
说到一半,看见姜砚,闭嘴了。
姜砚笑眯眯地站起来:"跟一个什么?"
那修士一溜烟跑了。
云袖忙得嗓子都哑了,看见姜砚就瞪眼:"你倒是清闲!"姜砚嘿嘿一笑:"我清闲?我忙着给仙尊当厨子试菜呢。"
他说的是真的。
凌霄搬到了天穹宫后山的小院。说是小院,其实就是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角一口井,井边一棵老槐树。凌霄把书房搬进来,姜砚把花锄搬进来——两个人就这么住了下来。
住进去头三天,凌霄开始学做饭。
他学什么都快,唯独做饭,学得惨绝人寰。
第一顿,粥糊了,锅底黑得像砚台。
第二顿,菜炒焦了。
姜砚尝了一口,沉默半天,说:"凌霄,你是不是往里面下了毒?"
凌霄面无表情:"没有。"
姜砚说:"那你就是想谋杀亲夫。"
凌霄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厨房,又端了一盘出来。
第三顿,勉强能吃。
姜砚吃了一口,眼睛亮了:"行啊,有进步。"
凌霄没说话,耳根却红了。
后来姜砚才知道,凌霄背着他,把后山厨房的柴火烧秃了三间。
谢拂衣来串门,看见厨房的惨状,沉默了半晌,说:"仙尊,您还是回去执掌天穹宫吧。"
凌霄没理他,第二天又端出一盘糖糕。
姜砚咬了一口,齁得直灌茶——可那糖糕,他吃完了。
凌霄学会了做饭,姜砚学会了种花。他在院子里开了一块地,把拂雪留下的生机之花移栽进去,又撒了一把不知名的花籽。
凌霄问他种什么,他说:"不知道。种出来才知道。"
两个月后,那片地开出一片小白花,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凌霄问:"这叫什么?"
姜砚想了想:"叫……随便花。"
凌霄看了他一眼。
姜砚理直气壮:"你管我。"
凌霄没再说话,第二天,那片地边上多了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姜砚的。
姜砚看见那木牌,又好气又好笑,可那块木牌,他一直没拔。
金铃重铸了。
凌霄把碎金重新炼成一对铃铛,一个系在他腕上,一个系在姜砚腕上。姜砚低头看着那对铃铛,晃了晃,没响。
"不响了?"姜砚问。
"嗯。"凌霄说,"人就在身边,用不着它响。"
姜砚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肉麻。"可那对铃铛,他再也没摘下来过。
他以前嫌金铃吵——凌霄走到哪,铃就响到哪,像拴狗绳。现在铃不响了,他反倒不习惯。有一次凌霄去前山议事,半天没回来,姜砚在院子里坐立不安,最后听见腕上铃铛"叮"的一声,凌霄的脚步声正好踏进院门。他低头看着那铃,忽然觉得,这玩意儿其实挺好的。
有天傍晚,姜砚在院子里浇水,凌霄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篮山果子,放在井台上。
姜砚看了一眼:"哪来的?"
凌霄说:"山下集市。"
姜砚稀奇:"你还会逛集市?"
凌霄没答。姜砚捡起一颗果子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又咬了一口。
凌霄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说:"以后我每天去。"
姜砚差点被果子呛到:"你、你天天去买果子?"
凌霄说:"嗯。你喜欢。"
姜砚把脸埋进果篮里,闷闷地说:"……你少来。"
可第二天,井台上又放了一篮。
夜里,姜砚偶尔会做噩梦。
梦里的内容翻来覆去就那两样——他站在天梯断口上往下坠,或者他被锁链捆在玉床上,挣不开。
每次他惊醒,凌霄都先他一步醒了。那人没说话,只是抬手,把缠在姜砚神魂上的因果丝线,从"勒紧"改成"轻缠"——像哄小孩,一圈一圈,绕得松松的。
"……你又锁我。"姜砚迷迷糊糊地说。
"没锁。"凌霄说,"只是缠着。"
"缠着跟锁着有区别吗?"
"有。"凌霄说,"锁着是你挣不开。缠着是我想离你近一点。"
姜砚说不出话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烫得能煎蛋。
有一次他梦见被锁链捆住,挣不开,惊醒时满头是汗。凌霄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根丝线,正一点一点地往外抽。姜砚这才发现,那根因果丝线不知什么时候又勒紧了,缠得他手腕发麻。
凌霄把那根线一点点松开,说:"是我没看住。"姜砚愣了半天,说:"你连做梦都管?"凌霄说:"嗯。"
有一夜,姜砚又醒了。这次不是噩梦——是身边的位置空了,被窝凉了。
他披衣起身,推开院门,看见凌霄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对着那朵生机之花发呆。月光照在那人身上,白衣如雪,手里捻着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凌霄。"姜砚走过去,"大半夜不睡觉,看花?"
凌霄没回头:"我在想。"
"想什么?"
"百年执念,最后开出的花,是你。"
姜砚耳朵红了。他嘴硬道:"少来这套。"可他说完,蹲下去,把那朵花连土一起捧起来,转身进了屋,种在了两人窗前的花盆里。
凌霄坐在树下,看着他进屋的背影,指间那根丝线,轻轻缠了一圈,又松开。
月光很静。他在树下坐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走到窗前,隔着窗纸,看见屋里那人蹲在花盆边,小心翼翼地把土压实。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姜砚在屋里,把花种好,浇了水,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心声:
【……谢谢你,姜砚。】
他浇花的手顿住,耳朵更红了。
他没回头,可他知道,窗外的月光里站着一个人,正看着他,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1
这章的糖点真的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