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鬼王开门
酆都城,子时。
铜铃响了三声。
守门的夜叉还没来得及张嘴,鬼门关两扇石门就被一脚踹开,轰然洞开,震得门梁上积了三百年的灰簌簌往下掉。
赤色人影从门后走出来,锁链叮当,丝线缠腕,一头长发被阴风吹得猎猎翻飞。
“宋、宋大人……”夜叉缩着脖子退到墙根。
宋今禾没看他,径直迈过门槛。她今日穿了一件暗红滚金边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黑色腰带,左腕上那串殷红的手钏在黑暗中微微泛光。她走得很快,脚步砸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不耐烦。
半个时辰前,判官殿那边传来消息——忘川河底有异动,鬼印松了。
宋今禾当时正躺在她的赤纹石榻上吃葡萄。听到消息,她把葡萄籽往桌上一丢,翻身坐起,骂了句“那群废物连个河都看不住”,然后套上外袍就出了门。
她穿过酆都主街的时候,两边的鬼差纷纷让路。一个挑着灯笼的小鬼没来得及躲,被她袍角扫了一下,踉跄撞在墙上,手里的灯笼“啪”地摔灭。小鬼连滚带爬地跪下去磕头,嘴里喊着“大人饶命”。宋今禾脚步不停,头都没回,只随口扔了句:“自己去库房领个新的。”
小鬼愣了一瞬,又磕了个头,这回是谢恩。
酆都十万阴兵都清楚——宋今禾骂人最狠,罚人最重,但从不无故迁怒。她摔了你的灯笼,会赔你一盏新的。她踹翻你的摊子,第二天就让人给你重新支起来。她是地府最不讲规矩的规矩,也是众鬼心照不宣的靠山。
宋今禾走到忘川河边的时候,河水正翻涌得厉害。赤红色的河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搅动,漩涡一个接一个地转,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渡口的摆渡人老崔正死死拽着船缆,船身被浪打得左右横摆。
“怎么回事?”宋今禾蹲在岸边,伸手探了一下水面。
老崔抹了把脸上的水:“回大人,半个时辰前河底下突然震了一下,然后水就开始翻。小的活了八百多年从来没见过这阵仗……”
宋今禾没说话。她的指尖浸在河水里,九幽赤丝从腕间无声探出,顺着水流潜入河底。丝线沉了约莫十丈深,忽然碰到了一层东西——冷、硬、像一面巨大的冰壁。
她皱了皱眉,丝线沿着冰壁表面探了一圈,发现那东西竟然是从河底长出来的,足有城门大小,将鬼印压了个严严实实。
“有人在河底下放了东西。”宋今禾收回手,甩了甩指间的水珠,“而且是刚放的。”
老崔脸色一变:“谁这么大胆子……”
话音未落,忘川河对岸的浓雾里忽然亮起了一团光。
那光很淡,冷白色,像雪夜里有人提了一盏琉璃灯。雾气被那光照得半透明,隐约可以看见一个人影立在岸边,白衣胜雪,身姿挺拔,像一棵长在绝壁上的松。
宋今禾眯起眼。
那人的脸在雾中看不太清,但那一身清冽到仿佛能冻住空气的气息,哪怕隔着一条忘川河,也压得渡口的小鬼们纷纷跪了下去。老崔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缆绳。
宋今禾站起来,赤丝从河中收回,无声地绕回她的腕间。她盯着对岸那团冷光,嘴角扯了一下。
“哟。”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过雾气、跨过河面,落到对面那人耳中,“我当是谁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袍角被河风吹起,暗红滚金的边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
“九重天上那位孤僻帝君,大半夜的跑到我们酆都来做什么?”
对岸的白衣人没有立刻回答。雾气在他身周无声流转,那团冷光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质问。
过了几息,那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淡,像冰层裂开时发出的细响,清冷、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酆都鬼印异动,天规有令,本君前来镇守。”
宋今禾笑了一声。
她笑的时候露出一截白牙,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反而像是点亮了一簇火。她抬起左手,指尖动了动,腕间赤丝缓缓浮起,在夜风中如红雾般散开。
“天规?”她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嚼了一遍,“我这儿不认天规。”
她抬眼,正对上对岸那双隔着雾气看过来的眼睛。
“酆都的事,酆都的人管。”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别碍我的事。”
河面上的风忽然停了。雾气不再流动,忘川河的波涛也在一瞬间静止。整个酆都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连老崔手里的船缆都僵在半空。
对岸的白衣帝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手——宽大衣袖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面前雾气裂开一道口子,他抬步跨了过来。
足尖落在忘川河面上,如履平地。
忘川水在他脚下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冷白色的光从他身上漫开,所到之处赤红的河水凝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宋今禾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那个白衣人踏着忘川河一步步走近,冰面在他脚下延伸。冷白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眉眼清隽如画,鼻梁挺拔,嘴唇薄而淡,整个人像是由冰雪雕琢而成。
叶栖风走上岸,停在离宋今禾三丈远的地方。他垂眼看她,目光平得像一潭死水。
“让开。”他说。
宋今禾微微偏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话。“让我让开?”她指着自己鼻尖,“你踩的是我的岸,站的是我的河,进的是我的酆都。你让我让开?”
她往前迈了一步,赤丝在她身后如蛇般舒展开来,密密麻麻的红色细线浮在半空,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血雾般的暗影中。
“叶栖风。”她叫了他的名字,“你回你的九重天当你的高岭之花,我不管你。但你今天要是敢往酆都城里踏一步——”
赤丝骤然收紧,发出“嗡”的一声锐响。
“——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鬼王的待客之道。”
叶栖风垂眸看着她手腕上那些浮动的赤丝,目光在那殷红如血的丝线上停了一瞬。他没有退,也没有动,只是淡淡开口:
“你拦不住我。”
宋今禾眼神一厉。
赤丝猛然暴射而出。
万千红线如暴雨倾盆,铺天盖地朝叶栖风卷去。红线划过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啸音,每一根都带着足以撕裂神魂的阴寒之力。站在远处的老崔吓得直接趴到了船板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叶栖风右手微抬,宽大衣袖鼓荡而起,一股极寒的灵力从他掌心倾泻而出。寒气和赤丝在空中迎面相撞,“轰”的一声闷响,忘川河岸的青石板被震裂了十几块。赤丝被寒气逼得后退三寸,但紧接着宋今禾手腕一翻,丝线猛然收紧成束,化作一根赤红长鞭,“啪”地抽碎了面前的冰墙。
碎冰四溅,宋今禾欺身而上。
她的速度极快,赤丝在她手中化作漫天红影,左抽右缠,上卷下绕,每一击都精准地指向叶栖风的要害——咽喉、心口、丹田、眉心。叶栖风侧身避开两道丝线,袖风一扫将迎面而来的第三道震开,两人之间三丈距离在眨眼间缩短为一丈。
宋今禾冷笑一声,左手五指张开,赤丝从她指缝间暴涨而出,如蛛网般朝叶栖风罩下。叶栖风指尖凝出一道冰棱,屈指弹出,冰棱穿透蛛网正中宋今禾手腕。她“嘶”了一声缩回手,腕间多了一道白痕,但反手就是一掌推出,掌风裹挟着九幽阴火直扑叶栖风面门。
叶栖风以肘格挡,阴火撞上他手臂上的护体寒气,又是“轰”的一声,两人同时退开三步。
地上落了一层碎冰和几缕被烧焦的赤丝残末。两人隔着三丈距离对峙,各自气息微乱。
宋今禾甩了甩被冰棱打中的手腕,疼得龇了一下牙,但嘴角反而翘了起来。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赤丝在她身周缓缓游走,像一条等待下一次出击的红蛇。叶栖风站在原地,白衣下摆被阴火烧焦了一小片,袖口处破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破口,随即抬眼看向宋今禾。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冰湖表面裂了一道缝。
宋今禾看到了那道裂缝。她笑了一声,把赤丝往腕上一缠,站直了身子。
“叶栖风。”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被冰棱擦伤的手腕,“你修为不比我高,我也没比你低。你今天要是非要进酆都,咱们可以接着打,打到天亮也分不出胜负。”
她偏了偏头,冲酆都城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但何必呢?”她说,“河底下那东西是你放的吧?你自己放的,自己来守?你图什么?”
叶栖风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收起了周身的寒气。冷白色的光从他身上褪去,忘川河上的薄冰缓缓消融,空气中残余的霜花无声落地。
“鬼印松动非本君所为。”他说,“但河底那层冰壁,是本君设的。”
宋今禾挑眉:“哦?”
“冰壁之下封着一样东西。”叶栖风说,“此物若破印而出,酆都倾覆,三界动荡。”
宋今禾盯着他看了几息,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片刻后她哼了一声:“什么东西?”
叶栖风微微垂眸:“万年之前,某位上神陨落时自碎神格,神格碎片落入忘川河底。本君以玄冰将其封印至今。近日封印有裂,需以冰灵之力重新浇铸。”
宋今禾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酆都城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脚下翻涌的忘川河水,最后把视线落回叶栖风脸上。
“碎片在你冰壁里面?”她问。
“是。”
“你重新浇铸封印,需要多久?”
“七日。”
宋今禾“啧”了一声。她抱臂站着,赤丝在她腕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颤,像是在替她思考。过了几息,她抬了抬下巴:
“行。七日之内,你可以在酆都待着。但——”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叶栖风的鼻尖。
“第一,冰壁的事你负责,别给我添乱。第二,你进了我的地界就守我的规矩,我酆都的子民你一个都不准动。第三——”
她收回手,语气忽然淡了几分。
“那枚玉扣,你最好收好。再让我看见,我不保证还会不会把它认出来。”
叶栖风神色微动。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袖中那枚裂了缝的旧玉扣贴着他的皮肤,微微发烫。
宋今禾没有多看他一眼,转身朝酆都城走去。
“老崔,给他安排个住处。”她边走边说,“别让他靠近判官殿,别让他碰我的鬼,别让他——”
她脚步顿了一下。
“——别让他靠近我的寝殿。”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赤色衣袍在夜色中翻飞如血。身后,叶栖风站在忘川河边望着她的背影,许久没有动。风从河面上吹来,将他袖口那道被她烧焦的破口吹得微微翻卷。
他的拇指轻轻按过剑柄内侧那处凹陷,落下又抬起,抬起又落下。
就像这一千年来,他每天做的那样。